在連城的訓斥下孟標略略鎮定,卻仍是心急火燎,"是幼薇小姐。
"連城徹底怔住了,手上一顫,燙熱的茶水潑灑到衣服上,留下一片濕痕。
三十年過去,再次聽到愛人聲音的連城恍若隔世,一聲"小薇"喚出,掩埋多年的愛恨情殤一併勾起。
話筒中的女聲已沒了當年的清脆明朗,更多些溫婉低回,帶了明顯的哽咽驚惶。
漸漸地,連城神色變了,拿著話筒的手抖動起來,讓旁觀之人也跟著一陣心慌。
許久后,連城放下電話,沖多年的兄弟一笑,"我還有個兒子。
"聲音嘶啞,竟摻了哭腔。
被明媚的辰光喚醒,藺扶蘇又蠕動幾下,終於懶洋洋地坐起。
輕輕拿開纏在腰上的手臂,悄無聲息地下了床,看看還在熟睡的枕邊人,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阻斷即將轉為熱辣的陽光。
走動間,腳下不時踢到衣物,東一件西一件俱是秦飛揚扔下,拾到最後一件,竟是條內褲。
說過多少次衣服不要亂丟,收拾起來很麻煩,藺扶蘇不由惡狠狠瞪向床上。
糾成一團的床單隻蓋住男人腰際,露出大部分古銅色肌膚,緊實的大腿間......覺出下腹竄上的熱流,藺扶蘇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除了剛出院那晚秦飛揚是在書房度過,這兩天都忙著幫中生意凌晨才回,每每等他入睡后悄悄爬上床,因怕被趕出去,自然不敢動手動腳,再加上住院的日子,兩人算來已有十幾天不曾做過。
端詳下熟睡的容顏,藺扶蘇無奈嘆氣,抱起衣服出了卧室。
洗衣機放在緊鄰卧室的衛生間里,轉動起來有輕微噪音,藺扶蘇把衣服扔進滾筒,又去關上卧室的房門,這才按下運轉鍵。
從衛生間出來,拿起一聽啤酒走到連接客廳的露台上,才不過十點鐘的光景,熾熱的太陽像要把人烤焦樣肆無忌憚地發散熱量,看看扔在露台一角的橘樹,十幾天忘記澆水,早曬得枝枯葉黃。
住院一周,囑咐了秦飛揚倒垃圾、交電費......卻唯獨忘記給樹澆水,藺扶蘇搖頭輕笑,黑道大哥,到底不是做家務的材料。
回到客廳撥通物業電話,"請派人來701把一顆橘樹搬走。
"放下話筒,折到書房,難得浮生幾日閑,看看喜歡的書吧。
聽到門鈴響起,藺扶蘇有些意外,物業的效率何時這麼高了?一邊嘀咕一邊放下書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並不是什麼物業公司的員工,藺扶蘇不禁後悔,應該在開門前確認一下的,現在關門的話,來得及么?看出藺扶蘇蘊藏的不快,盧藺幼薇下意識地抓緊身邊人的衣袖,多年前養成的習慣,在面對棘手的情形時自然而然冒了出來,"扶蘇,我們再談談好么?"視線掠過這群不速之客,拄著拐杖的老者,貌似保鏢的兩個男人,掃視一圈后落回盧藺幼薇身上,藺扶蘇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冷得沒有任何溫度,"有這個必要嗎?""有必要。
"說話的不是盧藺幼薇,而是面貌威嚴的拄仗男人。
"扶蘇,我是你父親,咱們一家人第一次團聚,我和你媽媽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一眨不眨地盯著藺扶蘇,連城說不清心理此刻是什麼滋味,激動、喜悅、期待、不安......近十年沒有過的激烈情緒一股腦都翻了上來。
生父的突然出現讓藺扶蘇產生一瞬間的驚詫,不由仔細打量連城幾眼,但很快又恢復淡漠的姿態,"我沒話想和你們說。
"沒想到會遭遇如此的漠視和排斥,連城錯愕不已,眼看藺扶蘇退回屋內意欲關門,情急下一把將手杖卡進門縫,左手用力一推,硬是闖進屋內。
站在玄關,連城轉頭吩咐,"阿標,你和阿文在外面等。
"隨後把盧藺幼薇拉進來,關上了門。
被連城一連串迅捷的動作弄了個措手不及,等藺扶蘇反應過來的時候,兩人已坐進客廳的沙發上,再想趕出去卻是不可能了。
連城行走江湖數十年,破門而入的行徑不知做了多少,這時大咧咧闖進兒子家,竟無絲毫不妥的感覺,倒是盧藺幼薇看到藺扶蘇面色不善,很是忐忑,低聲下氣地哀求,"扶蘇......"燒得猛烈的怒火快要壓抑不住時,藺扶蘇陡地升起一股不安,快速地向卧室瞄了兩眼,確定秦飛揚沒有被吵醒的跡象,悄悄鬆了口氣。
在對面坐下,藺扶蘇不悅地看向兩人,"有什麼話請快說,我還有事。
"連城老於世故,自然看得出藺扶蘇急於擺脫他們的心思,這時說些骨肉情深的廢話也只會讓藺扶蘇更加厭惡,索性開門見山地提出來意。
"扶蘇,我一直不知你母親生了你,以至讓你流落在外這麼多年,現在知道了,自然不能再讓你無依無著。
今天來找你,就是希望帶你回家,認祖歸宗。
"藺扶蘇不動聲色,"哪個祖哪個宗?藺家還是連家?"連城愣了下,"你是我的兒子,自然和我回連家。
"藺扶蘇有些意外,疑惑地看過去,"讓一個野種認祖歸宗,連先生不怕妻兒反對?""你大媽和哥哥都已過世多年了,"說到這裡,連城神色黯然,"扶蘇,你現在已是我連家唯一子嗣。
"沒了嫡子才惦記起私生兒嗎?藺扶蘇恍然大悟,先前冒出的一絲感動頓時成了笑話,再看向生父的眼神也帶了鄙夷,"難怪,若非斷子絕孫,原也不能讓連先生屈尊寒舍。
"看到那雙冷靜眼眸中透出濃重的心灰意冷,盧藺幼薇嚇得臉色雪白,急急乞求,"扶蘇,我們已為當年作為後悔莫及,看在咱們血脈相連的份上,你能原諒我們嗎?"對親情寄予的最後一份希望也徹底破滅,藺扶蘇反而平靜了許多,"盧太太何出此言,你我無怨無仇,何來原諒之說。
"連城早年脾氣火爆,晚年時收斂不少,可碰到藺扶蘇這樣油鹽不浸的性子也不免焦躁起來,偏偏這兒子又不比別人,威脅恐嚇一概用不得,此時已急得口不擇言,"我們知道對不起你,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和你媽媽都會儘力補償,只要你肯認我,日後連家所有產業都是你的,你何苦拒之門外。
"似是沒想到連城會這樣直白,藺扶蘇看著那氣急敗壞的神色,愕然失笑,"扶蘇不才,卻也有手有腳,自能賺得飽衣足食,無意貪圖別人富貴。
"最後一招也無效,連城臉上蒙上一層頹敗之色,但心中也隱隱升上一股讚賞,能對龐大財產無動於衷,這樣的兒子,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談判失敗,盧藺幼薇忍不住失聲痛哭,連城喟然長嘆,"扶蘇,我們畢竟是生你之人,你怎能狠心看我們孤獨終老,況且你隻身一人,難道不寂寞,我們再不好也是個倚靠,總好過你獨自打拚。
"淡定望著兩人,藺扶蘇緩緩道:"我幼時也曾羨慕旁人父疼母愛,午夜夢回,不止一次乞求些許溫暖,無奈人世寒涼,唯有煉成銅筋鐵骨方能不受欺凌,也養成今日鐵石心腸。
如今的藺扶蘇,早已無需父母庇佑,一副冷心冷肺自有人願拿真心來貼,甘願為我遮風擋雨,二位心意,恕我無福消受,還請施捨給旁人去吧。
"這番話內容辛辣譏諷,語調卻緩和平靜,似閑話家常般娓娓道來,說到最後幾句,藺扶蘇臉上甚至掛了淺淺微笑,竟能隱約從中品到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