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瑤台(1w+) (2/2)

此寺向來香火鼎盛,往來香客絡繹不絕,今日卻大門緊閉,門外還停著架錦繡帷轎。
“果不其然,當真是總管小姐出行。”眾人遠遠瞧著那轎子,咋舌道:“得虧是在城裡,不然還不知多大排場呢。”
寺外有不少帶著刀兵的護衛盯著,阿毫也不敢多留,只在門前拜了拜便欲離去。
就在此時,寺門頓開,先是步出位住持模樣慈眉善目的和尚,緊隨其後便是位身著綠衣的窈窕少女,再後頭還跟著一眾恭恭敬敬的小沙彌。
“可是那位貴女?”吳九踮著腳探頭探腦,只恨離得遠了些,瞧不清楚面容。
“自然不是,多半只是個婢女。”孟開平覺得他簡直笨死了:“你見過哪家貴女隨意拋頭露面的?”
那綠衣女子同住持交談了幾句,旋即注意到被阻寺外的零散香客,又另外交代了幾句,這才重新返回寺內。
很快,住持身旁的一位小沙彌便來到孟開平幾人面前,雙掌合十禮道:“阿彌陀佛,本寺已提早半月告知閉寺事宜,辛苦諸位施主遠道而來。”
“小師父,既如此,可否通融一番讓我們進去?”孟開平開口道:“片刻功夫便好,絕不叨擾貴客。”
那小沙彌搖了搖頭,解釋道:“師家夫人即將生產,今日那位小姐亦是誠心來此,抄寫經文,為母祈福。不便之處,還請諸位見諒。”
“什麼玩意,有奶便是娘唄。”二狗小聲罵罵咧咧道:“她家供著你們寺里的香油錢、齋飯錢,何曾把咱們平頭百姓放在眼裡……”
“施主慎言。”小沙彌又是一禮,歉然道:“師小姐擔憂於民不便,故而本寺半月前便張貼告示,城內百姓大多知曉……小姐慈心,囑本寺將此物贈與寺外香客,聊表歉意。”
說著,他轉向先前叩拜祈福的阿毫,將手中一物遞出:“這枚護身符乃文永住持親自開光加持,願公子心想事成。”
寺中尋常護身符十文一個,而這種綉金線開過光的要一兩銀子。阿毫受寵若驚般,趕忙接過:“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回程路上,阿毫忍不住感慨道:“那位小姐真是出手闊綽,今日寺外少說也有百十人侯著,再加上米粽這一項,算來至少百兩銀子的花銷。”
孟開平瞧著他喜滋滋的模樣,輕嗤道:“蠅頭小利便將你收買了?一百兩於她或許只是一頓飯錢。”
阿毫將護身符細細收好,微微一笑道:“或許罷,但她既有此心,不比那些瘠人肥己、為富不仁者強上許多?”
至正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佳節。
阿毫考完了府試,眾人便約好在城裡留下來,再熱鬧幾日。
賽龍舟的場面聲勢浩大,人山人海間,也不知哪支隊伍奪了魁首,只聽頭頂樓台一聲高喝,金燦燦的銅錢自半空拋灑而下,成錠的銀兩砸在水裡。
觀龍舟的百姓們一時蜂擁而上,滿地搶錢;舟上的漢子甚至跳入了江水中,為了賞銀大打出手;而高樓上的貴人則嬉笑著,繼續揮金如土。
孟開平冷眼旁觀,只覺得荒謬。有幾枚銅板恰好砸在他肩上,落在他腳邊滴溜溜地打轉,然而,還不待他拾起,便有一頭髮花白的乞丐猛撲過來。
老乞丐拾了銅板,兩眼放光,跪在地上向樓台處叩了個響頭,感激涕零道:“謝公子小姐賞!”
旋即他顫顫巍巍爬起身,孟開平卻攔住他問道:“那樓上是何人?”
“自然是城中的權貴子弟,節時撒錢布施,圖個吉利。”老乞丐將銅板藏好,眯著眼指給他看:“那杏紅裙子,是同知耶律大人家的小姐;穿著艾青衣衫的,是達魯花赤福大人家的公子;至於那霽藍衣裙……哦,是總管師大人家的小姐。”
總管家小姐?這已經不是孟開平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了。他正想多問幾句,卻見高樓上欄杆處那抹明媚的霽藍色裙角忽地隱去了,很快,身著艾青衣衫的公子也不見了身影。
這樓台只一邊可下,孟開平猶豫片刻,竭力避開人群向那邊擠去,同時緊緊盯著——果然,不一會兒,一位帷帽遮面的姑娘由婢女扶著自木階飄然而下,身後還跟著位模樣俊俏的貴公子,正探身焦急地同她說些什麼。
孟開平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駐足觀望,約莫只是因為好奇。
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親眼瞧著那姑娘的身形輕盈得像一片雲,裊裊婷婷,步履款款,一舉一動都有種說不出的氣度。類似王小娘子的行止風範,可相較於她又矜貴好看得多,旁人怎麼學也學不來。
出手闊綽是她,為民著想是她,撒錢戲弄也是她。她年歲頗小,不知生得是何模樣……
可惜,等孟開平終於擠到了近前,那抹霽藍色只眨眼的功夫便隱在了轎簾后。
轎子很快抬走了,逐漸化為一個小點消失在長街盡頭。青衣公子滿臉懊惱地眺望著,不一會兒,那位杏紅裙子的同知小姐也匆匆下來了。
“怎麼走了?”
“她說這裡鬧得慌。”
孟開平憑藉著極佳的眼力,將他們的對話猜了大半。他想,那幾簍銅錢應當是這位同知小姐灑的,畢竟她方才在樓上笑得花枝亂顫,最是張狂,只差沒失足跌下來了。
這會兒,吳九也瞧夠了熱鬧,擠過來拍了拍孟開平,指著那青衣公子道:“呦,那公子哥兒身邊的小廝,咱們被搶的燒雞可有他一份。”
燒雞?誰還顧得上燒雞呢,至少孟開平已經沒心思記掛這個了。
一年多來,他隨著父兄對扛元軍,卻從沒想過元軍中的兵士大多也不過是普通百姓。歸根結底,真正的敵人其實是元廷權貴們,是高台上的那群人和他們背後的家族勢力。
明明都是十來歲的少年人,只是因為出身天差地別,此生便註定為敵了。那書生氣的公子哥,還有那雲彩似的小姑娘,都是他的敵人。
即便他們今日相隔咫尺。
午後,出城回村的路上,孟開平一直默不作聲。吳九反覆問他怎麼了,難不成撞見了水鬼?孟開平卻根本說不上來。
他總覺得自己眼前蒙著抹濃烈的霽藍色,在日光下絢麗又耀目,綢緞般流光溢彩。
原本安排在節前的議親教他躲了個乾淨,節后,孟開平終究被老爹抓住。孟順興強逼著他又去了趟王家,送了一堆禮,一幅要讓他當上門女婿的熱情架勢。
“大哥,強扭的瓜不甜。”孟開平事後同自家兄長抱怨道:“你跟爹說說罷,就說我再也不見那姑娘了,旁的姑娘也不見,我已經有想頭了。”
“你有什麼想頭?”孟開廣端起茶盞,溫言道:“只要是良家女子,即便爹不肯,我可以去幫你提親。”
孟開平沉默好半晌,終於,悶聲卻又堅定道:“我要娶那個總管家的小姐。”
聞言,孟開廣差點兒將一口茶水噴出來。
兄弟二人面面相覷好半晌,最後還是孟開廣先鼓足勇氣開口。他咳了兩聲,頗為尷尬道:“平子,你曉得你在說什麼嗎?”
“當然曉得。”孟開平一臉無辜且理直氣壯道:“我又沒說現下就要娶,過兩年嘛,她瞧著年紀還小,我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但我瞧著她蠻好,連達魯花赤家的公子在她身邊都跟哈巴狗兒似的,想來容貌不錯。至於家世,我暫且還沒瞧見比她更好的,等瞧見了再說罷……”
孟開廣已經不知該從何下手打消弟弟的念頭了,他也不願直說什麼高攀不起,只循循勸誡道:“師家小姐今年才十歲,議親還早。平子,你賭氣也該換個賭法,不該拿婚事玩笑。”
他哪裡是鍾情師家小姐,分明是不服權貴之勢罷了。
孟開平被戳中了心思,硬著頭皮道:“當年劉秀髮跡前說要做執金吾、娶陰麗華,旁人同樣笑他痴心妄想,憑什麼志向與婚事不能握在我自己手中?”
“光武帝是宗室之後,漢高祖九世之孫,他入過太學,家中又與陰氏有姻親。孟家祖輩面朝黃土背朝天,從沒結交過權貴,自不可同日而語。”
孟開廣繼續坦言道:“再者,咱們是叛軍,除非你能奪下徽州城,否則你與她之間絕無可能。”
“那便奪唄。”孟開平只想先尋個借口搪塞自家老爹:“總歸我是不願將就的,此事不急,先立業后成家嘛,到時再讓爹幫我議親……”
什麼自己把握志向婚事,分明是不肯管理軍中瑣事,只想上陣殺敵。孟開廣也明白弟弟的心愿,便望著他,眼含笑意道:“你效仿前人,可知要奪得怎樣的高位?光武帝娶妻封侯,你若想娶師家小姐,便照著師大人的位子拼一拼罷。”
“他是幾品官?”
“一路之長,正叄品。”
孟開平應了一聲,根本不以為意,隨口搪塞道:“行啊,那等我當上叄品大員再娶她好了。”
“此等光宗耀祖之事,便擔在你肩上了。”孟開廣無奈,乾脆順著他的話頭玩笑道:“屆時,為兄可等著喝你二人敬的那盞茶。”
當日的對話,兄弟二人都未曾當真。只是沒過多久,孟順興便停了孟開平撥算盤的活計,發了好一通脾氣,而後便將他攆去了軍中,再不提議親之事。
孟開平知道是兄長暗中幫襯他,美滋滋地想,等老爹干不動了,大哥當主帥,他當副帥,何等的快意瀟洒。
*
“後來呢?”
師杭正聽得入神,男人卻突然不說了。她轉念一想,是了,一語成讖,如今他得封高位,可他的父兄都已不在人世了。
於是她托著腮,睜大眼睛,轉而追問道:“你總不會就見過我這一面罷?連模樣都沒瞧見,竟還耿耿於懷至今。”
孟開平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冷哼一聲:“這還不夠嗎?你當年好生氣派啊,高高在上扔銀子,差點砸著我腦門!”
“都說了不是我扔的。”師杭嘟囔道:“早知道你站在樓下,我就該讓寧姐姐他們扔準點……”
“不說了不說了!”孟開平被她氣到了,拂袖欲走:“想聽說書,大小姐您自個兒編罷!”
師杭趕忙拉住他,急切道:“不許走,你還沒回答呢,到底何時見過我?”
孟開平盯著她的小手,瞧了半晌,驀地笑了:“你真想知道?”
師杭頷首,決心死個明明白白。
識得和見過不可一概而論,她篤定孟開平是個見色起意之徒,所以她到底是何時大意了,教他偷窺了去?
孟開平彷彿知道她心中所想,悠悠道:“小人之心。我可不是那等雞鳴狗盜之輩,見你也是光明正大地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去歲二月花朝節,何故要去花神廟祭拜?”
聞言,師杭立時大驚失色。及笄前那回生辰,她確實親自去了花神廟,還同幾位閨友盛妝領祭。
“當日,路邊的百姓恐怕沒一個看得清高台上的美人,偏我無心插柳柳成蔭。”孟開平笑吟吟道:“沉善長約我在花神廟外的清江樓會面,我原想坐在大堂里,事畢便走,可他卻說廟裡有熱鬧可瞧,樓上雅間一覽無餘……筠娘,你說這是不是緣分天定?”
此刻,師杭根本說不出話來。
如果不是那一面,恐怕孟開平早記不起她了,更不會再生出奪她到手的心思。可若沒有當日一面,她又怎會僥倖活到今日?
十歲那年,她與福晟熟識,孟開平在練江岸邊初次見她;去歲花朝,她與福晟訂下親事,孟開平同樣未曾錯過。
這麼些年,原來在她的餘光之外,竟還有一個人早就記掛著她。只是她明白,這種記掛無關風月。
今夜說得已經夠多了,多到他記起了一些早已封存的陳舊之事,心頭酸澀。孟開平仰頭望著高懸於空的明月,估摸時辰不早了,便囑託道:“早些歇息罷,多謝你送的禮,我會好生珍惜的。”
臨走前,他扶了扶少女的鬢髮,難得溫柔道:“我同你說的那些話,你記得好好想一想。筠娘,福晟與你有緣,我又何嘗不是呢?”
若非身份所隔,這樣的緣分,或許她早該是他的女人了。
*
甫一出院門,孟開平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回想良久,確信自己方才的話語毫無破綻,絕對未曾透露半分不該有的心思——他只是貪圖她的容貌與家世而已,對她這個人本身嘛,根本沒什麼情意。
福晟心悅她,心悅到可以放下高傲自負,亦步亦趨地追求。可孟開平做不來這些。
所以他永遠不會教她知道,除這兩面外,他還曾見過她一回。
就在渡江前的一個雪日,在他即將離開徽州之時。
小雪未晴,寒意難消。少女懷抱琵琶與綠衣婢女一同從琴坊中步出,而他恰與幾個同僚醉眼朦朧地倚在酒樓二層上,聊天侃地。
這回是他居高臨下,可她依舊從始至終未向他投來一絲目光。
臨上車前,蕭肅冷風掀起了她帷帽的一角,驚鴻一瞥,卻將少年的酒意都驅散了。
容色如胭,香陣卷溫柔。少女身上湖藍羽紗的鶴氅映在白雪皚皚中,正如數年前的霽藍長裙,江水一般澄澈明亮,洌然進了心底。
馬車已漸漸駛遠了,孟開平想也不想便推開身側同僚,直接撐著欄杆翻身而下。安穩落地后,他又不顧沉善長的呼喊,一路追去。
接連轉過數條街巷,最終,他追到了師府的牌匾下。高門大戶、寶馬香車,他親眼看著少女進了府中再也不見。
落雪打濕了他的衣衫,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作祟,霎時,孟開平只覺得委屈憋悶,悲從中來。
叄年而已,父兄亡故,接管軍權……日子過得飛快,快到他都沒有機會細細回憶從前。父兄皆死於元軍之手,他想起自己曾對兄長誇下的海口,想起兄長對他的期許,簡直無地自容。
漫天飛雪中,他獨自一人立在原處良久,望著頭頂大大的“師府”二字,一股莫名的執念似藤蔓般牢牢纏住了他的心。
此一時,彼一時,十年河東轉河西。
元臣之女,他絕不會娶,可他終有一日會爬到足夠高的位置。這戶連父兄都不敢提及的人家,到時也會在他的掌控中。
至於這家的掌上明珠……
俯首即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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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最近的遭遇有點離譜,登不上po+手機報廢……好在這章寫了很久的徽州愛情故事碼在平板上,終於安然無恙發出來了。
很難形容孟開平的這種感情。先前說他像劉秀,其實又不像,因為劉秀是完完全全的大男子主義想法。在史書里,我看不出他對陰麗華本人的愛意,只看到了古代男人普遍把女人當物件的佔有慾。而孟開平對師杭可以說是一個由好奇開始的追趕過程。如果男女主不是他倆,這個追趕照樣成立,但大概率是月亮摘到手發現是個柚子(?)然後開始移情別戀。偏偏師杭太對孟開平的胃口了,他就喜歡吃柚子,所以逐漸就從“老子很好奇”轉變為“老子要吃一輩子柚子”。
嗯,一些同樣非常離譜的比喻。“命運猶如險棋”,五月里,點一首五月天的《如果我們不曾相遇》,然後提前吃個粽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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