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瑤台(1w+) (1/2)

“平子,上山去嘍!”
雞鳴之後,天剛破曉,孟開平便被一陣雜亂的叫門聲吵醒了。
他一貫早起,可近日事忙,晚間總囫圇熬到丑時方能睡下,這會兒自然懶得起身。
“……你們且去!”他將被子蒙在頭上,含含糊糊道:“讓我再睡半刻……”
“哎,先前不是說好的么,今兒上山采箬葉,明兒去長慶寺求籤。”
叫門的人不依不饒狠砸了兩下,半晌,還沒見門開,便乾脆威脅道:“再不開門我可就踹了?阿毫也在山下等著你呢,你若不去,後日他心裡可沒底……”
“他到底是上考場還是上刑場?一天到晚屁事真多!”孟開平跳下床,一把拉開門,對著外頭的人不耐吼道:“這門老子剛做好,你還敢踹?踹壞了往後便把你插在這兒!”
毛虎被他吼了一通也不惱,黝黑髮亮的面龐笑開了,直接將背後的大竹簍分了他一個,不由分說塞到他懷裡。然而孟開平根本沒醒透,頂著頭雞窩似的亂髮,狠狠打了個哈欠。
“快走平子,趁日頭還沒上來,不然可就要熱死了。”
隔壁院里的公雞已經鳴了第二回,毛虎一邊扯著他向外走,一邊催促道:“兩個時辰內下山,這樣咱們還能趕在日落前進城……等等,你可帶足銀兩呢?”
孟開平斜睨了他一眼,攤開手無奈道:“我渾身上下一個銅板都沒有,別指望了。”
聞言,毛虎當即停下腳步,難以置通道:“不是讓你多藏點兒嗎?怎麼一文都沒了!”
“確實攢夠了一兩銀子。”孟開平嘿嘿一笑,略有些羞赧道:“不巧,昨兒剛被我大哥翻出來,他怕咱們買酒喝,就都給繳了。”
毛虎怒極,揚手就要揍他,結果孟開平猴似得一溜煙兒便躲開了。
“兄弟們,抓住他!”
兩人朝著後山方向,一路打鬧,你追我趕。臨近山腳時,毛虎依舊在孟開平後面緊追不捨,高聲喊道:“這臭小子把咱們的盤纏全給漏了,兄弟們且速速把他抓起來煮湯喝!”
此刻,一群十五六歲的少年正等在土坡上,或坐或立。他們都身著粗麻,腳踩草鞋,望著兩人鬨笑道:“這小子的老爹和大哥不好惹,咱們將他煮了,只恐命不久矣!”
孟開平兩步便跳上了土坡,不服氣道:“呸,分明是你們打不過咱!”
眾人發出一陣噓聲,其中一名膚色稍白些的少年站出來道:“無妨,該罰則罰,平子丟了銀兩便教他多背一筐箬葉,屆時換了錢抵債。”
“呦,還沒戴上烏紗帽,就學著青天大老爺斷案了?”孟開平將他扯了出來,攬著他的肩,揚眉調侃道:“阿毫啊,聽聞你非要見我,不然府試根本寫不出字……往後等你富貴了,當了大官,豈非還要聘我做師爺,日日放在身邊?”
阿毫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話,一旁的二狗卻幫他啐道:“你可要點兒臉罷!人家師爺都是寫大字去的,你拿什麼寫?用腳寫?你扛個長槍當門神還差不多!”
人貴有自知之明,孟開平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回嘴罵道:“死狗子,少廢話!你連看大門都不配!”
於是,一行七八個少年就這樣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上了山。
四月末的時節,昌溪盛產箬葉。這裡因著新安江水和山林草木的滋養,連箬葉都比旁處更清香柔韌些,包粽時,這份清香還會浸入甜軟的糯米中,格外爽口。
阿毫是村裡唯一一個讀書娃兒,也是他們自小從泥里滾到大的好友,此番他要去徽州貢院考童生,孟開平幾人便想著送一送他,順便采些箬葉背到城裡賣錢。
這東西不難采,只是不好保存,必須用涼水浸透才能延緩腐壞。等太陽升起,林中漸熱,大家都裝滿了半人高的竹簍,蹲在溪邊舀水。
孟開平出村前只匆忙喝了口井水,這會自然渴得不行,恨不得一個猛子扎進溪里。可偏偏明日須趕早去城南的長慶寺燒香,今日不能耽誤,即刻便要下山。
“要我說,燒香拜佛最是無用,還不如多吃幾個米糕粽子。”說著,他掬了一抔清洌溪水潑在臉上,痛快道:“糕粽,高中,聽說城裡最講究這個,你也學學看。”
阿毫坐在樹下蔭涼處,聞言,不由得嘆了口氣:“我只是想求個心安罷了。讀了這麼些年書,爹娘和阿姐拼了命供我一個,若連個童生都博不到,真真羞於為人。”
“你可是咱們村的大才子,去歲便過了縣試,連塾里祝先生都說,你比知縣家的公子聰穎好學多了。”孟開平寬慰他:“聽聞有人古稀之齡還與你同考,總歸不止一次機會,敗了便再闖,無需過慮。”
阿毫聽了這話,依舊神情頹喪,不抱希望道:“去歲我雖過了縣試,府試卻落了榜,可見所學有限。科舉之路漫漫,府試後有院試,院試后還有鄉試、會試和殿試……天下學子千千萬萬,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中舉呢?況且,我也未必有幸活至古稀。”
他才十五歲,幾乎看盡了往後餘生,並不敢奢求出人頭地,只求養家糊口罷了。
“咱們沒趕上好時候。自延祐二年朝廷恢復科考,至今一十一次,錄取人數寥寥,更別提咱們這樣鄉野出身的漢人了。昌溪村近百年來沒出過一個進士,連祝先生自己都未曾考中秀才,何況我哉?”阿毫繼續道。
孟開平不願聽這樣的泄氣話,當下便反駁道:“鄉野出身又如何?那群貴族子弟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憑藉著爹娘榮光作威作福,算什麼真本事?只要你勤學苦練,定能勝過他們。”
然而,阿毫卻搖搖頭道:“平子,你不走這條路,根本不明白其中關竅。勤奮並不能彌補一切差距,就算貴族子弟中十之八九不學無術,可至少也有十之一二與我一般潛心科舉。他們不缺大儒教導,更不缺古籍鑽研,家學深厚,見識廣博,即便我再活幾輩子也趕不上。”
“遠處不說,且說城中那位達魯花赤家的叄公子。他比咱們年紀還小些,竟已過了鄉試,福大人盼他多多磨練,便沒允他參加十一考。可我看過他做的文章,可謂之璧坐璣馳、神完氣足,待後年十二考定然榜上有名。你贊我聰穎好學,實在贊錯了人。”
一旁的吳九背上沉甸甸的竹簍,戴上斗笠,插嘴道:“照你這麼說,還考個屁的童生!不如跟平子學賬目罷。他爹如今也不督他練武了,日日押著他撥算盤,可給他愁死了。你給他當個軍中師爺,我瞧著剛好。”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孟開平就來火。他最煩文縐縐、亂糟糟的東西,見了賬簿便頭腦發昏,幾欲作嘔,恨不得把算盤掰成兩半。
阿毫聽了也苦笑道:“可饒了我罷,那些軍糧器械同四書五經根本就是兩回事。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恐怕在軍中熬兩天就要交代了。”
眾人鬨笑一陣,旋即都拎起竹簍朝山下走去。
“平子,別怪我多嘴,孟叔這心偏得厲害啊。”
下山路上,毛虎湊到孟開平身邊,低聲道:“他分明是沒想教你領兵,只盼你日後幫開廣哥管軍務呢。”
“老爺子偏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孟開平哼道:“他偏他的,我練我的。總歸小爺我志不在此,他還能攔著我上陣殺敵不成?”
毛虎忍不住笑道:“你怎會如此想?我的意思是他偏心你,怕你遇險丟了性命。”
“你就胡扯罷。”孟開平滿心怨氣,從沒想過這一層,根本不以為然:“憑什麼大哥想幹啥就幹啥,我做啥都得求著他?他若真偏心我,就該處處順著我的意。”
毛虎知他當局者迷,面上也不再多勸,只敷衍道:“是是是,我也覺得孟叔錯了,大錯特錯……你這樣的性子,待在哪兒氣都不會順,天生就該去沙場搏命。反倒是開廣哥性情好,無論做什麼都能做出名堂來。”
“你把我說得跟個嗜血魔頭似的,我可還沒殺過人呢。”孟開平豪氣干雲道:“男人嘛,庸庸碌碌是一輩子,戰死沙場也是一輩子,倒不如死得其所,轟轟烈烈!”
阿毫腳程慢,綴在隊伍後頭,聽見這句不由擦了擦汗:“未必未必……自古文臣武將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你可別酸文假醋的了。”吳九打斷他,慫恿道:“元廷不知哪日就亡了,到時你考上狀元都沒人認,還不如跟咱們一起從軍。兄弟們生在一個村,死也死在一塊兒,痛快!”
阿毫連連擺手道:“不可不可。古人有雲,‘士欲宣其義,必先讀其書’。僅靠征討未必能平定天下,民心所向才是眾望所歸……”
他又嘟嘟囔囔說了一大堆,什麼之乎者也、利國利民、滄桑正道,然而除了他自己沒一個人聽得懂,大家都只當耳旁風罷了。
從巳時到申時,少年們腳步不停,一路緊趕慢趕才終於在日落前進了徽州城門。
阿毫的舅舅在漁梁鎮的碼頭處撐船,碼頭附近人來人往,生意也好做,孟開平便提議去那兒落腳擺攤。果然只日落前後半個時辰,七八簍箬葉便賣了大半。
這趟出來原就是取樂的,手裡有了銅板,少年們立刻張羅著如何花銷——吳九和二狗自告奮勇去買燒雞,毛虎同孟開平去打酒,其餘人也各自分了些錢去街市,約好一柱香后回碼頭碰面。
華燈初上,還未到宵禁時分,徽州城中處處熙攘。毛虎興沖衝進了酒樓,孟開平卻被路邊一小販的吆喝聲吸引了注意。
“桃木劍,辟邪擋災,斬鬼納福。天完徐,濠州郭,紅巾香軍莫來擾……”
那小販一邊吆喝,一邊低頭削刻著物件,孟開平饒有興緻地走了過去。
“這桃木劍護身符怎麼賣?”他隨口問道。
“五文一個,十文叄個。”那小販頭也不抬回道。
孟開平拎起一個細看,忍不住嘲諷:“就這麼個小物件,能抵擋千軍萬馬?”
聞言,那小販終於抬起頭,仔仔細細打量他一番,旋即不緊不慢道:“郎君好武藝,有腰間叄尺以自保,百姓們手無寸鐵,只能以桃木求心安了。”
孟開平怔住了,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心中頓時一緊——他今日分明未曾佩劍。小販見狀便解釋道:“郎君莫怕,在下也曾習過幾年武,只是後來荒廢了。”
習武之人眼力非凡,身形吐息一辨可知。孟開平恍然,鬆了口氣道:“幸會,原來是同道中人。敢問閣下,我有位好友即將入場科考,不知此物能否為他添一絲氣運?”
“入場科考,那必得拜一拜文殊菩薩。郎君不如去趟長慶寺,那裡的護身符十分靈驗。”小販也是個厚道人,提醒道:“只是莫要趕在明日。明日初一,有位貴人前去敬香,閉寺一日。”
“閉寺?”孟開平皺眉道:“誰家這麼大排場?”
小販搖了搖頭,重新撿起手邊未完的活計,嘟囔道:“還能是誰家?自然是咱們那位總管大人家。”
*
碼頭處,漁船內,孟開平等了許久才瞧見吳九和二狗的身影。
“一群狗娘養的!”吳九進了船,將一包燒雞拍在桌上,狠狠罵道:“出門沒看黃曆,竟遇到群公子哥兒手下的家奴,不準咱們買,全給捲走了!”
二狗解了包袱嘆道:“兄弟們湊活著吃罷,誰教咱沒人撐腰呢。”
孟開平心裡揣著事,也鬱郁道:“明日恐怕求不來簽了。聽說總管家小姐要去上香,長慶寺閉寺,不接待外客。”
此言一出,簡直是雪上加霜,約好的事全被打亂了。少年們皆義憤填膺道:“什麼世道,她上她的香,咱又礙不著她!”
“行了,你們可別在城裡鬧騰,氣性再大也得忍著。這世上的不平之事多著呢,明日去不成寺里也罷,節時江上有龍舟可看,照樣熱鬧一日。”
阿毫他舅忙了大半天,此刻正立在船頭佝著腰收槳。說話間,他點了點孟開平,朝眾人使了個眼色——這小子的爹可是府衙的通緝犯,徽州城可不比昌溪,一旦鬧騰起來多半要吃虧。
阿毫也忙勸慰道:“大家好不容易進趟城,莫要為此事煩憂。心中有佛,不拘小節。今日我禁酒禁葷,明日再於寺門外跪拜一番,也算全了此行。”
他不吃,眾人可餓得不行,牢騷幾句也就把這點兒不快拋在九霄雲外了。
一番酒足飯飽后,月灑清輝,江上傳來陣陣弦聲。
“誰在唱曲?”
“是花船上的歌伎。”
一聽這話,少年們都坐不住了,紛紛跳出船艙張望。遠遠的,數條畫舫緩緩漂過石橋下,紅紗粉帳,衣香鬢影,悠揚婉轉的曲調並著勾人入骨的嬉笑聲順江而來。練江兩岸的小樓,不知何時也亮起了朦朧燭光,其上有不少秀麗女子倚欄招袖,眉目傳情。
“曲江花。宜春十里錦雲遮。錦雲遮。水邊院落,山下人家。茸茸細草承香車。金鞍玉勒爭年華。爭年華。酒樓青旆,歌板紅牙。”
阿毫吟了首秦觀的《憶秦娥》,不禁感慨萬千:“不知那金陵城中的秦淮風月又是何等景象。”
毛虎沒法出口成章,只愣神喃喃道:“等有了銀子,咱也要把家搬到城裡來……”
“還要娶個漂亮媳婦。”二狗眼巴巴接道:“這城裡姑娘就是標緻啊,瞧那小臉,那身段……”
孟開平一巴掌拍在他腦殼上,嫌棄萬分:“擦擦口水!”
二狗一個激靈回過神,趕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扭頭問吳九:“哎,聽說你娘已經幫你訂親了,那姑娘長啥樣?”
吳九撓了撓頭,心煩意亂道:“訂了,就隔壁村那個蘭芳,我娘只說她屁股大好生養,鬼知道長什麼樣。”
少年們頓時不懷好意地鬨笑起來,有人酸溜溜道:“你白日里出去幹活,夜裡熄了燈鑽進被窩裡都一樣,能生兒子就行!”
“去你大爺的,我讓你滿嘴噴糞!”吳九同那人抱著滾打在一起,回嘴道:“香椿那丫頭連說話都不利索,小心你兒子生下來也是個結巴!”
“要說這女人啊,長得越漂亮越不安分,還是老實些好。縫縫補補奶孩子,聽話順從點兒比什麼都強。”毛虎如是道。
“此言差矣,若夫妻間志趣迥異,易生怨懟。”阿毫也發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男女有別,內外有序。女子高談闊論不宜,紅袖添香即可。”
他們這廂聊得熱切,孟開平卻始終盯著對岸的綉樓,不置一詞。
二狗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擠眉弄眼道:“怎麼樣,平子,想娶個花魁似的美人放家裡不?”
“還花魁呢,做夢去罷!”吳九左右手各搭一人肩膀,夾在中間,扭頭沖著孟開平道:“上月孟叔給他相看媳婦,就那於家小姐的表妹,姓王。聽說生得跟畫兒似的,又是親上加親,多好的一樁姻緣。偏這臭小子嘴賤,說那小娘子……”
“我嘴賤?”孟開平一巴掌揮開他的胳膊:“自幼讀書,結果連巨鹿之戰都不曉得,她讀的啥?”
“識字就不錯了,娶媳婦又不是娶狀元,人家讀的都是女子閨訓,聊點旁的不行?”二狗大笑總結道:“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下次再這般,王小娘子還得被你氣走,到時你就打一輩子光棍罷!”
“狗眼看人低。”孟開平跳到石墩上,昂首挺胸,不屑道:“花魁算什麼?老子要娶個比天上花神還漂亮的!你們一個個目光短淺,從不考慮往後——我媳婦得是個真正的世家小姐,知書識禮,博古通今。等有了娃娃,我教他習武,她教他習字,這樣子孫後代定能文武雙全……”
眾人聽不下去了,七手八腳將他扯下石墩,笑罵道:“瞧瞧,這人分明是把酒喝到腦袋裡醉糊塗了!還世家小姐呢,別以為你爹手裡有幾個兵就了不起了,要不是於家老爺貪財,你大哥也娶不到鄉紳女。”
又鬧了一陣,少年們叄叄兩兩尋地方睡去了,有的窩在船艙里,有的就睡在碼頭旁的石階上。孟開平將阿毫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桃木劍塞給他:“喏,這可是好東西,保你平安順遂,百邪不侵。”
阿毫接過一看,愣愣道:“你不是不信這些的么……”
聞言,孟開平翻了個白眼:“我錢多花不完,閑的。”
他說完就轉身去了船內,阿毫立在那兒,猶豫半晌沒好意思叫住他。
其實他一直想問孟開平,與那王小娘子的婚事是否真的無望了?若如此,也該早早另議才是,不然孟叔都快把事情落定了。
連這樣的人家都棄如敝履,可見其心氣之高,真不知他日後究竟願娶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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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少年們便趕到了長慶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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