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行隨著王妃回到王府,兜兜轉轉似乎到了一間書房,腦海中還盤旋著她最後那兩句話。
除了很小的時候,看見香客中有父母孩子一起來的,會不自覺心生艷羨,從而想到:為什麼我的父母不要我呢?
之後這個想法隨著年歲的增長,就漸漸不再頻繁佔據他的腦海,他逐漸忘了自己也曾有過父母,只把自己當作寂行。
而這迄今仍是寂行面臨過的最難解的問題,他曾以為自己將畢生找不到答案。
如今似乎答案近在眼前,他卻不敢去聽,無法深想。
“這是他的書房,不喜歡我進出,可我偏要進。”蕭渭然的視線靜靜逡巡一遍這間屋子,最後落到書桌旁的畫筒內,淡淡說。
她信步走過去,蔥白的指尖在捲起的畫卷上輕輕掃過,而後在最靠邊的那捲停下。她微微偏頭,瞥了寂行一眼,隨即收回視線,漠然地將那捲畫抽出,以談論天氣似的平淡語氣說:“上回你離京,刺殺你的人是我派去的。”
寂行唇縫綳成一條直線,半掩在袖中的手漸握成拳。
“那王妃應該也知道,他們沒有傷到我,受傷的是她。”
蕭渭然聽見他冷硬的聲音愣了愣,帶著些微嘲弄地笑起來:“看來我的決定是對的,只要她在這裡,你就一定會來。”
“她在哪裡?”
從入府的第一刻起就想問的問題,在嘴邊盤旋了許久,現在終於可以被順理成章地提起。
“放心,我對飲花姑娘很好,有求必應,”她向寂行走過來,口中漫不經心道,“只是她此時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
寂行腦中已經浮現出一間昏暗髒亂的狹小屋子,她或許正被綁著關在那裡也說不定。
既然王妃的目標是他,那麼她就是那個誘餌,至於誘餌的下場,誰在意。
至少設下陷阱的人不會。
寂行已經在心裡預設了不大好的局面,並隱約給王妃界定了惡人的身份。
聰明的惡人,僅僅只謀面一次,便能覺出飲花對他來說的不同。
“她在哪裡。”寂行壓抑著要噴薄而出的怒氣,重複一遍。
蕭渭然玩味地挑起眉,抬手將畫軸置於他眼底。
“這是你母親的畫像。”
“你母親的身份,飲花的下落,你只能選一個。”
她如同高高在上的決裁者,冷眼宣布遊戲規則,試圖看到他在兩個選擇之間痛苦、掙扎,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愉悅到自己。
然而寂行只是緊緊凝視了她幾秒,從中只讀出端莊之下的些許瘋狂偏執,果斷開口:“還請王妃,告知她的下落。”
這個幾乎不假思索的回答令對方有片刻的怔愣。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蕭渭然不很真切地笑起來,她利落地收回手,將畫軸緊緊攥在手心裡。眼眶不知何時起泛起了紅,晶瑩的微光在燭火下折射出幾點奪目的亮。
“你跟他真像。”
寂行對這句無所指的話未發一語。
而王妃笑意漸斂,低頭擺弄著手中那捲未被抉擇的畫,雲淡風輕道:“早在你剛出生的時候我就殺過你一次。只是沒想到你命大,竟然能活到今天。”
她抬眼,下頜也抬起來,睨著他:“你不問我為什麼上回要殺你,二十年前要殺你,也不問他是誰。憑你的聰明,應該已經猜到了一半。”
“我無父無母,今後也不會有,”寂行說,“他們是誰,我不關心,王妃究竟為何要殺我,我也不關心。”
“不過既然王妃能留我至今,想來還有用得著寂行的地方。”
蕭渭然抬了抬眉:“倒有幾分聰明。”
“請王妃直言。”
“王府的世子之位,你坐是不坐。”
……
寂行不能說是驚訝,乃至有些許驚嚇了。王妃想殺他,多是因著他的身世,一轉眼又……
他多有困惑,也將這困惑問出了口。
“你本就是他的兒子,照說叫我一句母妃也沒錯,”蕭渭然一頓,“這你應該已經猜到了。”
她沒從寂行那裡得到什麼反應,於是接著開口,只不過聲音更沉了幾分:“把你認回來不是我想要,是王府需要。”
寂行覺得有些可笑:“需要我?”
蕭渭然瞧他一眼,笑了笑:“準確來說,是需要一個世子。誰叫你命大。”
“……”
“皇帝的手腕你也見到了,先帝剛去,他就敢改制推商,這你比我更清楚。”
“他是匹狼。”
“他已經獲得了近半數朝臣的支持,比料想的更快。我父蕭相,政見與新帝多有不合,雖有門生,長遠看來卻不敵,而你的父親——”蕭渭然徑直攤開說,“岳王,他一向無心朝事,只想著……算了,總之——”
“我需要一個籌碼。”蕭渭然坦然地看著寂行。
寂行:“王妃的意思,是要我入官場?”
“是。”
蕭渭然說完,就見面前這人像聽了什麼玩笑話,但還秉持著出家人的儀態,只露出些微未向心裡去的笑意。
“我不過出家人,讀的經書教的是普度眾生,而非如何中舉,我離官場千萬里之遙,王妃是否太過抬愛。”
“這些你不必擔心,我自會安排,你若答應,也自會有人來教你修習國事,至於王府憑空多出個世子,對外只說你自小身體不好,送去廟裡養著了,沒什麼奇怪的。”
寂行認為有必要告訴她:“現在的皇上見過我。”
蕭渭然一頓:“這豈不是更好?”
事情發展到現在,寂行只覺得一切都在朝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向走,而現在的他並沒有更大的權力來說“不”。
寂行沉默半晌后說:“我要見她。”
蕭渭然抬了抬眉,戲謔道:“可以,明天。”
“在這之前,我給你時間好好思量,是要做式微的佛門子弟還是衣食無憂的王府世子,這應該不難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