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個子比她還要稍稍低一些,面容稚嫩,像市面上最精緻的那一款陶瓷娃娃,看起來比她還小的一個小姑娘,居然是當朝皇后?!
飲花有點懵了。
本來想找個大腿抱抱,好幫自己逃離王府,現在是找到了,結果是始作俑者的親妹。
有沒有人來告訴她,這腿究竟是抱得還是抱不得。
……
“原來是姐姐的客人,多謝姑娘了,請問尊名是哪兩個字?”
“朝飲花上露,飲花。”
“夜卧松下風,”蕭浥然喃喃接了下半句,而後露出個明媚的笑來,“真是好名字,喚我浥然便好,渭城朝雨浥輕塵的浥。”
“對了,我姐姐的閨名與我只有一字不同,取第一個‘渭’字。”
飲花也誇回去一句,又說:“不過直呼娘娘閨名,似乎不妥……”
蕭浥然本想再說點什麼,但一想到自小身邊的人就是畢恭畢敬地對待她,從不敢越距一步,如今成了皇后,就更沒人敢對她輕鬆放肆一點,綠盞在伺候過她的丫頭裡已經算不那麼拘著的了。
看來飲花姑娘也沒有不同。
她心裡涼涼嘆了口氣。
這時忽聽飲花開口道:“不過娘娘若是喜歡,私下裡我們以名相稱也好。”
看到對方一瞬間亮起來的眼睛,飲花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貴人們有個毛病,就是習慣被捧著、尊著,不能有大不敬的言行,這位新皇后似乎並沒有。
飲花從她的神情中讀出些許落寞,以及很快的釋然,想必是習以為常,但應當也期待有人能不那麼相距甚遠地真心相待。
“天色將晚,我也該回宮了,”蕭浥然面露無奈,語氣歉疚,“飲花姑娘,我過幾天派人來姐姐府上接你去宮裡陪我說說話,好嗎?”
飲花:“不如就今天吧。”
蕭浥然呆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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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盞跟著飲花進宮,兩個侍衛將人送到宮門,便自行回王府向王妃稟報。
到府門時,一輛馬車正慢慢停下,他們履行職責上前盤問。
車夫嘴笨,見他們還配著刀就更害怕了,連連擺手,指了指車裡。
車簾這時被掀開,一陣風跟著松闊的僧袍捲來,帶著淡淡的檀香。
他們對這張臉還有印象,上回來過府上,臨走前,王爺還親自送了好一會兒。
他跟飲花姑娘似乎是一道的,叫什麼來著。
“貧僧寂行,求見王妃。”
是了,寂行。
他們抱拳回了個禮,立刻回府通稟。
先是將飲花姑娘去了皇宮的事說了一遍,王妃的神情教人有些捉摸不透,他們心間惴惴,繼續說了寂行在門口求見的事。
他們是看慣了主子臉色的人,頓時察覺到王妃在聽見這事時,表情比方才鬆快了些許。
“把人帶進來,你們就下去領賞吧。”
“是!”
再見到寂行之後,兩人的態度更恭敬了幾分。
寂行神色淡淡,看不出悲喜,朝他們頷了頷首,便跟在後頭踏進了大門。
上回走這條路,有人在耳旁小聲地喋喋不休,說這裡真好看,花草樹木的品類怕是比清覺山上還多,他還低聲告誡她少說幾句。
如今沒了她的聲音和那人在旁,竟頓生出了些許物是人非之感。
不過還好,她也正在這裡,也不知道傷好得怎麼樣了,他們已經好多天沒有見面。
不知不覺穿過重重庭院與幽長的廊道,抵達了這座王府的主人所在之地。
王妃高坐堂上,並沒有如上回一樣迎上來,只是微微含笑著望著他。
“拜見王妃。”
許久沒有迴音,寂行望過去,只見王妃依然那樣注視著他,似乎有些出神。
須臾后她終於開口道:“寂行師父來得很快,一路多辛勞。”
寂行面無波瀾:“王妃有何吩咐?”
“不急,師父先稍作休息。”
“寺中雜事纏身,替王妃解難后,貧僧才好回寺處理諸多事宜。”
王妃勾唇笑了笑,起身走來。
“看來寂行師父是貴寺頂重要的人物了。”她帶著笑意輕快道。
話中微微帶刺,寂行垂首:“貧僧並非此意。”
“師父過謙了,”王妃不在意地說,不知想到什麼,興味又起,“既說到此處,還有些東西想向師父討教一二。”
“討教算不上,王妃請講。”
“聽聞京中寺院如今限制頗多,大有零落之意,不知清覺寺可好。”
寂行道:“謝王妃掛懷,尚可。”
王妃慢慢踱著步,對他的回答不甚在意:“我朝歷代先帝,無一不以佛家為尊,而今驟然跌落神壇,想必比起先前,大有不同。”
寂行只是低垂眉眼,聲音平緩:“我寺眾僧人,有佛可念,有齋可用,有水可飲,有屋可蔽,有榻可眠,不求外物。”
話音剛落,忽然聽見幾聲笑,寂行抬眼,對上王妃的眉眼,笑意虛虛地掛在她臉上,未達眼底。
“我當佛家心懷天下,原也只是念一間僧寺的得失。”
“不知寂行師父來的路上,可有留心沿途風光?”
說完也並不等他回答,繼續道:“想來師父心有掛礙,未必有心看一看。”
“無妨,我帶你去。”
-
夕陽懸在西邊天際,街市上卻依然有不少人,甚至因著傍晚時比白日更加涼快,路上的行人不減反增。
寂行透過車窗看著外頭,望見人們的熱鬧非凡,忽聽王妃說:“新帝將開市時間往後延了一個時辰,故而商市繁榮,往來百姓絡繹不絕。”
寂行沉默不語,他至今依然不知道王妃為何要帶他走這一趟。
不可能只是為了讓他仔細領略一番京城的繁華。
直到他的視線里出現一個手持缽盂,正在路邊化緣的僧人,心頭才猛然有如鍾槌觸擊。
事實上除了喜好四處雲遊的僧人,大多數寺院的僧徒已經不會再去挨家挨戶地化緣,只因寺院待遇優渥,幾乎人人可以自給自足。
更何況是京城。
馬車往前一直行進,先前看到的僧人已經落在後頭,寂行卻在不久后又看到了第二個、第叄個……
“我朝僧人多少年都沒有以化緣為生,而今沿街乞人,有幾個不是出家人?”王妃說。
寂行不言,王妃又下令車夫轉去幾間寺院。
百姓愛去寺廟進香的喜好難改,但頻率已經遠不如前,除了最大的叄兩間寺,其餘的廟宇多多少少都不約而同開始面臨頹勢。
與清覺寺一樣。
走完一圈,街市上已經燃起了燈火,王妃終於命令打道回府。
寂行問:“王妃稱身體不適,才要我前來開壇誦經,而如今之舉是何意?”
“我是有不適,”王妃看著他,透過他又看到了另一張有幾分相似的面孔,她嘴角垂著,而後淡淡地勾起一點,“是塊陳年心病。”
寂行不卑不亢地回以視線,王妃便笑了笑,移開眼,側頭看了眼外頭的煙火之地。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是否想為天下佛家弟子做些什麼。”
她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掩在簾外,顯得有些遙遠。
寂行沉吟片刻,道:“貧僧也不過是個出家人,能做些什麼?”
“若你不是呢。”王妃回頭道。
寂行聞言抬眼,只聽她又開口。
“若你不該只是一個出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