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兄妹骨科) - 終章-愛與罪 (1/2)

【最要緊的是彼此相愛,因為愛能遮掩許多的罪】
“據市民熱線爆料所知,今日下午三時左右,本區的華福家園,發生了一起重大火災事故,好在事故發生後有人及時撥打了報警電話,消防部門也迅速組織力量趕赴現場進行救援,因此並未發生重大傷亡情況,三名傷者已經送到醫院,目前起火原因仍在調查當中,不排除燃氣系統老化所致,在此鄭重提醒各位市民朋友在用火用電方面
一定要注意安全”
本就不大的城市裡,因為這起火災掀起了不少波瀾,醫院門口圍滿了記者和附近的居民,對他們風平浪靜的生活而言,這是不可或缺的調味劑。
陳初站在病房外,看著進進出出的醫護人員神情都很平靜,從玻璃框看過去,被燒傷得最嚴重的陳江也不過是包了些厚重的紗布而已。
她靠著牆,靜靜地刪掉了通話記錄里的報警電話,開始思索自己到底是出於心軟,還是顧慮著法治。
楊家母女哭哭啼啼地和記者哭訴,想把這場火災說得更有價值,以此提高保險公司的賠付額度。
她像個背景板一樣,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周圍,就是不想多看病房一眼,可惜還是被陳江叫了進去。
楊家母女也打算進去,卻被陳江呵斥了幾聲,憤憤瞪她一眼后才帶上門走出去。
距離近了以後,陳初清晰的看見陳江臉上仍然通紅潰爛的燙傷,就算康復了,這張臉恐怕也能成為附近小孩兒的噩夢之一。
想到這裡,她甚至有些想笑,但陳江的視線太過尖銳,她只能在心裡偷偷舒口氣。
她很慶幸仍然保留了這份殘忍,將曾經所受的傷痛都化作火熱的疤痕,永遠烙印在了陳江的身上。
“你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陳江一直審視著她,也質問著自己何時養育出來了眼前這個平靜的怪物。”說什麼?祝你早康復?“
陳初退後半步,背靠著窗檯,外面有棵光禿禿的懸鈴木,凌亂的枯枝伸向空中,蜘蛛網一樣的影子籠罩著她的眼睛。
黑暗與死寂在她望向他的瞬間,如藤蔓一般纏住了陳江,讓他喘不過氣。
陳江想起火海逃生的不容易,再次感到后怕:“我是你爸爸!”
“我不想當你的女兒。”
雖然他臉上的傷疤看著噁心且可怖,但陳初看得很認真,每一眼都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陳江捏起拳頭,正想和以前一樣對她動手的時候,聽到陳初假惺惺地說了句,”小心點,別把血管氣爆了。“
他低頭才看到針管歪了,手背上滲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陳江畢竟是醫生,很麻利地抽出針頭止血,神情里多了幾分陰狠,“你真的是個怪物,真後悔生下你。”
後悔。
陳初覺得他如果真有這種情緒,應該就不會指責她了。
“又不是你生的,我出生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女人床上呢。”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陳江經營多年的遮羞布。
陳初看著他獃滯的表情,繼續說:“你說我是怪物,你算什麼東西,年輕的時候靠老婆發財,現在親媽死了,還想靠她的屍體發財,說難聽點,一脈相傳罷了,你最討厭的地方,偏偏是我和你最像的地方。”
陳江聽到她平靜的說出屍體二字,下意識感到膽寒,身體也緊繃了起來,“你”
本來他還想問陳初為什麼要放火,如今答案不言而喻。”不只是出生,從很小到大,你一次都沒給我慶祝過生日,甚至連借口都懶得找,你現在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女兒,但你只是把我當家裡的狗而已,給口飯吃,保證溫飽,心情好的時候賞個好臉色,心情不好的時候,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陳初看著病床上的男人,乾瘦的身形和他扇巴掌的力度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同的是,她已經不害怕了。
“把你當狗”
陳江也看著她,縱使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怪物與他很神似,的確流著他的血脈。
他忽然有些分神,自己真的一次也沒給她過過生日嗎?
這麼一想,甚至有些記不清她到底多大了,十五還是十八?
陳初坐在窗台上,凜冽的寒風刺進每一寸皮膚,讓她變得更加清醒。”既然你知道是我放的火,那你報警吧。“
從她下了殺心的那刻起,就沒辦法從這灘爛泥鍾抽身了。
其實讓她心軟的不是親情,也不是法律,而是做不到。
她沒辦法殺人,沒辦法面對沾滿鮮血的自己。
風把陳初的頭髮吹開,額角那道淡紅色的燙傷映入陳江眼中。
他終於想起來,陳初五歲那年被煙花燙傷的事情,那時候他忙著打牌,無心管她,等空閑了以後去看她,面臨的就是她現在的目光。
原來從那時候起,她就開始憎恨自己了。
是他的漠不關心,造就了他的冷血無情。
“對不起。”
險些死過一遭的陳江決定放下憤怒與厭惡,就像陳初說的那樣,他最討厭她的地方,偏偏與他最相似。
“爸爸,知道錯了我不會報警的。”
像是為了讓她寬心,陳江緩和臉色,朝她招手。
“不報警,你就不怕我再燒你一次嗎?”
陳初故作單純的睜大眼睛望著他。
後背發涼的感覺再度支配了陳江,令他無法控制厭惡的情緒,但最終還是搖頭,你還小,犯錯是正常的,正常”
陳初本以為他會興師問罪和直接將她送到警察局裡,卻沒想到陳江居然服軟了。
“你是想動搖我嗎。”
陳江聞言,露出無奈且疲憊的苦笑,”也用不著我來動搖吧,你真想殺了我,就不會報警救我了。“
火災發生的節點和消防車到來的時間並沒有相差多久,可見陳初也只是頭腦發熱和積怨已久想要讓他也吃點苦頭。
雖然代價很大。
平心而論,自己確實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也不是個負責的兒子,精明勢利的混了大半輩子,如今妻離子散,從小養到大的女兒更是把他看作禍害。
陳江緩緩側過臉,看到玻璃窗上的自己,紗布都遮擋不了的醜陋傷疤和他的心交相呼應。
陳初見他看了過來,迅速避開了視線,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折辱。
病房外,現任妻子正繪聲繪色的和記者們描述火災有多嚴重,他現在的傷口有多恐怖,與保險公司的人糾纏不休,要把他遭受的痛苦全都兌換成利益。
母親死後,他也這樣應對過保險公司的人,原來,待價而沽的感覺如此難受。
那他又是從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心思的呢?
大概是從小時候母親總是偏袒哥哥,從大嫂嫁進門后,要求身無分文的他出去自立門戶,明明都是孫輩,她卻格外優待大哥家的孩子。
以及改掉他高考志願的事情,如果不是母親,他本來可以去醫科大學,而不是在家附近的衛校混沌度日,即便現在事業已經步入正軌,仍舊覺得在同行中低人一等。
他想起藏在收藏夾深處的那個帖子“父母皆禍害”。
結果他也成了女兒眼中的禍害,因緣報應,誰都躲不過。
陳江再次看向她時,眼中多了真誠:“我不會報警,也不想再怪你了,既然你想殺了我,那你以後就當我死了吧,父女一場,始終是我對不起你。”
“”
陳初看了他很久,仍然感到恍惚,預料中的道歉,來得似乎並不艱難。
但是仔細想想,陳江對她本來也沒太上心,這場火更是燒光了他所剩不多的親情與耐心。
陳江靠著病床的欄杆,神情枯槁:“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住,在你上大學之前還是可以住在之前和你哥住的那個公寓,房租我來出,等你滿了十八歲考得起好大學就去讀,考不起,我也沒那個心力再負擔太多了。”
陳初聽他說完這些以後,只覺得可笑,甚至佩服他能將推卸責任的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當然會搬出去,既然你不打算養我了,離我滿十八歲還有兩年,你就把這兩年的錢一次性給我吧,反正是你該給的。”
““”陳江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陳初乾脆報了筆數目,”既然你說當你死了,按照法律來說,你的遺產本來也該歸我。“
經歷這麼多不公與委屈,她早就明白了,與其盼望有人對自己好,不如盼望著多謀點利。
醫院外的樹木早已凋零,日光洋洋洒洒的鋪陳在街上,蕭瑟卻明亮,遠處還有賣烤紅薯的攤販在吆喝,小車上掛著一大團氣球,成色粗糙卻斑斕,襯得天空一片瓦藍。
陽光照在陳初身上,她抬起頭,眯了眯眼,用手擋住了大半光亮,綠色的銀行卡似乎變成了香樟樹葉。
她想起書上寫的那句話,”你會慢慢地,好起來,在春天長出新的葉子。“
陳江說以後她和陳家再也沒關係了,他幾乎是嘲諷的笑著祝她自由。
對啊,她終於自由了。
本來以為會很痛快地離開,可是真正被捨棄的那個人實在太沉重了,因此更加帶不走。
抱團取暖的日子終會結束,她也該學會長大,去尋找自己的春天
說得那麼自由,那你幹嘛還要來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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