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兄妹骨科) - 弘光哥哥 (1/2)

“穿過長長的縣界隧道,就是雪國了。”
車燈和閃爍的信號燈交織出兩道光亮,卻照不穿幽深的隧道,陳初抬手看了眼錶盤,凌晨三點多,萬籟俱寂的時刻。
陳江開車的狀態倒是穩定,在減速的時候活動了兩下肩膀,前視鏡里映著他疲憊卻精明的眉眼,幫睡在旁邊的奶奶掖了下蓋身上的羽絨服。
老人家睡得很彆扭,雙腳根本伸展不開,堆了不少東西,都是她東拉西扯準備好的年貨。
因此本來計劃吃過午飯就出發,結果磨蹭到了晚上八點多才正式上路。
安靜的車廂里只餘下勻長輕緩的呼吸聲,陳最已經靠著椅背睡著了,陷入昏暗的五官輪廓,依舊清凈分明,側著頭,延伸的肩頸線條便格外明顯,宛如綳到極致的弦。
這段時間邱楠月對他的管控比以前更加嚴格,大概是擔心再發生差池導致變卦,隔三岔五便打電話過來,軟硬兼施的態度讓人沒有迴避的餘地。
於是陳最又漸漸回到了從前的狀態,謹慎,孤絕,毫不鬆懈。
陳初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讓他去英國,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到底是留在他身邊,更好,還是讓他成為更好的人才對?
深夜總會無限放大煩惱,陳初感覺腦子又變得混沌起來,甩甩頭,暫時壓下想法伸手替他調整了靠枕的角度。
指尖碰到他漆黑的眉峰時,陳最下意識皺了皺眉。
“”
連在夢裡,都不太快樂呢。
陳初默了片刻,緩緩收回手。
柔和的燈光照在車窗上,形成一面模糊的鏡子,冗長的隧道終於快要走到盡頭,玻璃上蒙了層細密的水汽,被暖燈照著的瞬間,宛如星光般綺麗,卻轉瞬即逝。
陳初抬起手,抹開一小片水霧,鏡中的陳最變得清晰了許多,頓了頓,她撫摸著玻璃上的景象。
黢青的鬢髮染著燈影,眉峰漆黑,濃密的睫毛如同松針一般,凌冽感呼之欲出,在這種清寒的天氣里,本就白凈的皮膚在此刻更是近乎透明,連眼皮上細小的摺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車子顛簸了一下,陳最偏過頭,高挺的鼻樑綴連著薄唇,弧度讓人想到清峻延綿的春山。
臉頰抵著衣領,擠出軟乎的腮幫子,瞬間褪去了冷淡的底色,顯出幾分稚氣未脫,額前的碎發也晃來晃去的。
陳初越看越覺得可愛,忍不住伸手去戳,正玩得起勁兒時,手被人輕輕握住。
陳最掀起眼帘,漆黑的瞳仁里映著陳初懵懂的模樣,感受到她手的溫度以後,皺了皺眉,“怎麼這麼冰?”
“啊”陳初任他握緊雙手,“可能是因為剛才碰了窗戶吧。”
陳最抬眼看了眼車窗,看到她抹開的水霧,又低頭看紅通通的指尖,捻搓出熱度以後,神情才溫和了幾分:“不冷嗎。”
“還好吧,你再睡會兒吧,我也準備睡了。”
前面的陳江聽到兄妹倆在講話,開夜車本就孤單,於是立刻插話,“粗粗妹你還沒睡啊,那你把那個保溫杯遞給我一下,累死了,喝口熱水。”
陳初聞言,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雙手抱臂靠住抱枕,一副閑人勿擾的架勢。
陳江從前視鏡里看到她這樣,又好氣又好笑,故意逗她,”快點兒,你爹都要渴死了。“
陳初乾脆兩眼一閉,故意發出鼾聲。
陳江:“”
餘光飄到陳最臉上,想著兒子總歸懂事點,但陳最對他的視線熟若無睹,展開羊絨圍巾給陳初披上。
陳江自討沒趣,揉了揉眼窩,吁了口長氣,本想說點什麼,可是想起邱楠月在電話里的叮囑,畢竟收了錢,也確實不好意思給陳最添麻煩,便把關切的話又咽了回去。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離婚的時候,或者說,在他摟著別的女人打開門,看到陳最和邱楠月厭惡的目光時,他就失去這個兒子了,如今再怎麼挽留,也只是亡羊補牢,無甚用處。
車廂內陷入微妙的沉默,呼的一聲,隧道口魚貫而出許多車輛,蒼茫的白絮飄散開來,令人才一個晚上,山裡就落滿了大雪。
黑茫茫的山野被紅黃交錯的車燈照亮,卻更顯得遙遠和飄渺。
“好大的雪啊。”
陳初湊近窗戶,睫毛都快擦著玻璃,終於看清雪花的形狀,纖細而剔透,路邊的樹上也掛滿了雪絮,晃眼看過去,還以為梨花落滿了山川。
盤山路蜿蜒而寂靜,青黑的松柏上綴了一輪弦月,結冰的湖水反射著月光,將山崖照亮,霧凇浩蕩里,人便顯得無比渺小。
“嗯,看來今年應該會是個好年。”
都說瑞雪兆豐年,羊絨圍巾下的兩雙手緊緊相握,四目相對時,在心裡為彼此許下願景。
“哥。”
“嗯。”
擔心她冷,陳最將人攏入懷中,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牛奶香氣,再度泛起困意,睫毛微微垂下。
陳初見狀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輕聲道:“晚安。”
陳最收攏雙臂,難得散漫的靠在她頸間,帶著笑音回她:”晚安。“
大概五點多的時候,終於下了高速,奶奶也醒了,嫌車裡沒人說話太冷清,打開了車載音響,一家人在宋祖英女士的“好日子”里哈欠連天,一下車又都被凍得神清氣爽。
“這也太冷了吧!”
陳初的嗓音驚落村前核桃樹上的積雪,以及此起彼伏的犬吠聲。
她穿著厚呢子大衣配馬丁靴,黑亮的皮面看著十分冷硬,一整個都市COOL GIRL 風範,可惜再酷的人也怕凍。
陳最飛快將圍巾套到她脖子上,打了個結,擋住半張臉。
陳江從後備箱里提出年貨,指揮兄妹倆幫忙,村長聽說他要回來早早就候在路口等,每年陳江都會給村裡診所送些藥品。
“我和哥哥先去趟村長家裡,你和奶奶先回去吧。”
陳江接過村長手裡的煙,搓了搓手,同街口其他回家過年的同鄉邊聊邊走,順便介紹陳最。
“對對,這我兒子,前幾年在外面讀書沒空回來,今年帶回來拜宗祠!”
宗祠兩個字他念得格外響亮,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家香火旺。
鄉下人說淳樸也淳樸,但勢利起來,也很精明,陳家在大城市紮根,還開了藥店,村裡人都挺羨慕的,每年明裡暗裡也想巴結一番,聞言,都圍著陳最你一言我一語的誇了起來。
陳最的涵養很好,神情平靜,態度算不上溫和,卻也不至於冷漠,偶爾也會露出靦腆的笑容。
陳初看著那一群烏泱泱的人,搖搖頭,和奶奶勾肩搭背的回家了。
先前因為家裡要播種冬小麥,爺爺便提前回來了,煮了一大鍋臘肉洋芋飯等著眾人歸家。
剛踏入貼著新楹聯的大門,就聽到吭哧吭哧的喘氣聲。
陳初挑眉,暗覺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被一團不明物體撞了個踉蹌,一隻灰白的京巴犬樂呵呵的圍著她轉圈兒,烏溜溜的眼裡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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