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摩領導的看法和態度,是單位里生存的必不可少的修養課程。
點火的那一幕,無論如何都無法從衛琬的腦海里驅逐出去。
她的心口緊繃著,像她這樣的小蝦米又沒法懟到領導跟前說,您看我哪裡做錯了您說,您說了我就改。
她還沒那個分量,跟一把手說句家常話的分量都沒有。
但是偏偏又有了那一幕。
衛琬開車上班時,還在思考如何驗證領導對她的態度和看法。
她需要一次試探的機會。
但這種機會又不可能平白無故地送到跟前。
開車分心導致她闖了一個紅燈。
衛琬把車停到停車場后,在方向盤上趴了好一會兒,她亂了,這不行,自亂陣腳絕對不是最優的行為方式。
如果謝廳當真反感,根本犯不著給她點火。
所以她不能太悲觀。
按部就班的過了半個月,廳里的評優大會馬上就要如期舉行。
章丞還在生她的氣,在過道里碰上,也當做沒看見她。
衛琬覺著這樣不行,想著下班後去章丞的宿舍探望一下,最好能解開章丞的心結。
評優可不是鬧著玩的,每一次都是一次機會,小小的科員耗不起,多耗一年機會就少一分。
衛琬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徐主任敲敲桌子叫她:“小琬,這裡有個報告,需要你重新整理一下。”
她立刻放下手裡的包和手機,說好,沒問題。
徐主任也沒走,對著電腦校對什麼,直到另外一個辦事員走了,才朝衛琬揚起笑臉。
“來,過來坐,我們喝杯茶。”
衛琬主動地去整理茶几,領導要喝茶不可能泡好等你吧,這都需要你自己有眼力勁。
水燒好了,衛琬流暢地用功夫茶具衝過一道,沖了第二道后捏著白瓷的小茶壺給小碗里注入碧青透明的茶水。
“坐吧,別忙了。”
徐主任四十五歲,頭髮稀疏的偏分髮型,在廳里不太有存在感,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也有十來年。
他點了根煙,笑道:“小琬的茶泡得很好。”
衛琬呈情地答:“以前我爸爸也愛喝茶,所以學了下。您喜歡就好,就怕您不喜歡。”
“沒有的事。”徐主任彷彿放開了很多,望著她一連點了叄次頭。
“小衛你來也有叄年了,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的工作做得很紮實....最近大家都在忙評優,你有想法么?”
衛琬心裡隱隱地震動起來,領導向來不會平白無故地跟你閑聊,說什麼都有意味的,要自己品。
“主任,說沒想法是對您不誠實,但是我們科室我自然會首推您。”
關鍵時候不能講謙虛那套,你太謙虛,人家覺得你沒能力,沒有勇氣挑起擔子。
但又不能急功近利,最重要的是要表忠心。
“很,你很好。至於小劉,他辦事還可以,就是嘴有點長,你明白吧。”
從辦公室出來,衛琬有種不真實的漂浮興奮感。
她很想給媽打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又覺得不可高興太早,萬一不過是主任的一次私下考察呢。
不定他跟小劉也講過差不多的話。
直到十二月底,評優結果出來,衛琬評上了。
又半個月,徐主任告病假,推薦衛琬代理辦公室主任,上面也批了。
徐主任把交接的文檔交到衛琬手裡,交代小劉好好配她的工作。
“這份報告是上面急著要的,你先送過去吧。”
衛琬說好,等徐主任走了,卻是拿著列印出來的文檔坐了片刻。
手裡乾淨的散發著油墨的紙張,像是沾著火苗,很有點燙手。
也許謝廳早就忘了那一幕對吧?不是說要看看他的態度么,這正是最好的機會。
這般衛琬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往六樓去。
廳長辦公室在走廊的拐角第一間,古典的墨綠色雙開大門。
此刻裡頭靜悄悄的,衛琬敲門而入,謝廳坐在黑檀木的大辦公桌后正俯首寫著什麼。
從衛琬的角度特別能注意到男人高挺的鼻樑,峭壁的山峰似的,上面架著一隻細框的眼鏡。
唇很薄,左手邊放著煙灰缸,燃著一根香煙。
“謝廳,您要的關於淳化縣的疫病防控年度總結報告。”
衛琬的聲音很輕,她還拿不準以哪種幅度輕重的語調來跟最高領導講話。
謝廳似乎是詫異地停了一下筆,抬頭掃了一眼,復又埋下頭去:“怎麼是你。”
儘管語調再平靜,在衛琬聽來卻是一種另類的質問,她的臉瞬間滾燙起來。
衛琬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這麼點心思素質沒有,代理主任就別做了。
她把報告擱到辦公桌的空白處,微微地往前推了一寸,順便解釋自己代理徐主任職位的事情。
“嗯,好。”
這就是說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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