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侯 - 會談(一)

舊府大廳頂層打通,足有二叄層的高度。端的是高敞凜然,大氣肅穆。
兩方在長桌兩側就座,開始說些不痛不癢的寒暄之詞。
北狄來了呼延格親王和蒙於達部落王,還有這尷尬的前前北狄王之子、卻沒有任何封號品級的呼延勒。此外是文武高官幾員,個個面上如臨大敵,其中一人身材敦實,頭髮梳成細辮子,濃眉粗目,有些兇相,立在呼延勒身後。
賀昭自進場便說話極少,望著對面面容蒼白的呼延勒。後者感覺到對面審視的目光,冷冰冰抬了抬嘴角,不乏挑釁之意。
“……這炮擊一事,”呼延格說及這裡,話里試探意味開始明顯,“聽聞穆平侯弒君未成,正脫逃在外,似乎往北逃竄,估摸這時日,想來已經在堰頭城了。卻不知昱朝,是持什麼——”
然而“哐”的一聲,什麼東西突然砸在地上,沉重的一聲,十分突兀,場中不由愣住。
落地的是一隻北狄戰甲的頭盔,圓軲轆一樣在地上翻滾,滾出一道新鮮血痕,滾到停住,露出頭盔里一張驚詫的蒼白人臉。
驟然之間,鴉雀無聲。
“嘩,嘩,嘩——”
二樓,緩慢的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落地分明。欄杆那頭的暗影里,一個勁裝的修長黑影從中走出,手指隨著步伐,一下下悠然點在欄杆上,嘴裡一下長一下短的哼聲,有種奇怪的韻律感,在驟然的靜肅里又格外突兀。
來人停在光照明亮之處,面上身上,除了眼下青黑,俱是乾淨爽利,甚至笑得自在,只是聲音有些沙啞:“諸位,別來無恙。”
眾人全悚住了。
地上人頭擱在那裡,雙方兵士,手中刀劍俱都握緊。徐錦融卻跟沒看到一般,轉身下樓,噠噠的靴子落地,踏出一圈迴響。
“昭世子,這是何意?!”呼延格震驚之中,開口質問,卻見昭世子定看那邊,也看不清神情,但顯然對他充耳不聞。
下到一樓,徐錦融才踏出一步,不止北狄那邊兵士嚴陣防守,大昱的衛隊已然刀槍出鞘,疾步上來,鋒利的兵器尖端圍成一個半圓,直指面門。
“且慢!”
賀昭喝道,而那邊徐錦融已抬起兩手,好似就要投降,但神情卻是懶懶笑著,右手豎起叄指,再收成二指,再是一指:“叄——二——”
大廳正中間的屋頂忽有異常聲響,隨即“嘣”的一下,那從屋頂正中吊下的雕花大燈應聲而落,在一片匆忙驚呼里,正砸在那張圍了一圈人的議事方桌上,轟然塌裂。
慌亂退避逃竄,這大堂里本也更暗一些,這大燈是早已點上才拉掛上去,如今火點著紗,躥起一簇,眾侍衛卸甲的卸甲、摘披風的摘披風、尋墊毯的尋墊毯,匆匆要把火撲滅。
徐錦融的聲音帶著點戲謔:“是得小心了別起火。這下面可全是火藥花彈。若有個火星子竄了下去,諸位就不免要給我陪葬了。”
“錦融!”
賀昭拉開諸侍衛,衝到包圍圈最前,徐錦融看到他過來,瞳孔微縮,那抹戲謔不免開始凝固,消退,冷了下去。
隨即她驟然盯向那一側似乎想趁亂尋地方出去的人,厲聲出口:“今日,若沒有照我的意思辦,若有人敢違命走出一步,若有人敢來拿我,便如此燈,屍骨無存!”
堰頭官府林司馬在徐智旁邊,臉已經嚇白了。陳侍衛長在賀昭旁邊,額角滲著汗,驚疑不定。
可她眼下一人在此,精兵環繞,若是擒了就是擒了。穆平侯縱使叄頭六臂,既已束手就擒,不也照樣施展不得。
念及至此,侍衛長估摸著要否使個眼色,弟兄們瞅機會拿人,下一刻便迎上了穆平侯直盯過來,彷彿洞悉他心思一般的視線,
“我還未進平京那時,天天都在這裡玩。陳侍衛可知道,我都愛玩些什麼嗎?”
“……”
她輕笑。
“這裡,可是我的地盤呀,諸位。每一塊磚每一塊板,每個牆角每道立柱,哪裡是空的,哪裡是相連的,該踩哪塊地磚,用幾分力,在我腦子裡可跟幅畫一樣呢。若是在我想要的時間裡,我沒出去,諸位可知會如何?”
“會有一根繩子燒斷。會有個東西掉到地上。會點起火。會順著一道溝,燒到一個坑裡,然後——”
她五指張開,做了一個開花的手勢。
“要走么?”她再看北狄那邊幾個,眼裡儘是譏諷,“可這堰頭城不比平京,有人恨不得取我首級,也有人恨不得助我插翅而飛。有人要逃出此樓,不論是一個,兩個,叄個,還是十個,出門之時,即刻粉身碎骨。”
說完彷彿忍俊不禁,她笑了好一會,才止了下來:“這些都是我瞎說的。可有人真信了么?”
而撥開槍尖,已無人再動,只任她把那鋒刃撥到一旁,也沒有阻止。
徐錦融舒心地笑笑,徑直走過賀昭身旁,去向那張狼藉的長桌:“那麼諸位,言歸正傳吧。我還趕時間,去把那繩子的火給熄了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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