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夏風鈴 - 50.分手(4300+) (2/2)

某日晨醒,顧千禾照常給初語打去電話。她沒接,他便一直打。
反覆不斷地聽著電話那頭的滴滴聲變成一串串短促忙音,他的心也像是沉入了未知的谷底,忽然間變得無措起來。
他記不清當時連撥了多少個電話過去,最後被接通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開口時帶著急亂的氣喘聲:“喂?”
他沉默,死攥著電話的那隻手從掌根開始發麻,整個人都木了。
那頭的男子有些疑惑:“喂?”
話聲剛落,他切斷了通話。
腦海里有片刻的昏悶,顧千禾重重閉上眼。
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擊撞。難以喘息,他卻感覺不到痛。
只能想起她的冷漠不耐,想起那些持續不斷的冷戰與爭吵。
不知過了多久。
初語忽然打來了電話,接通的那一霎,她也在喘,促亂的聲息混著夜間的風,還未開口,卻聽見他說:“我們分手吧。”
“啊?”初語頓默了幾秒,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我們分手吧,這樣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很累,我很累你知道么,一點安全感也沒有。”十八歲的男孩子,語氣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字一字地說出來。
晝夜交錯,遠隔萬水千山。
那天晚上的雨,是和她的眼淚一起落下來的。
她的沉默是茫然而無措的,過了很久,才曉得要抬起手去擦眼淚,聲音也不停地發顫:“千禾,你怎麼了?剛剛我的手機丟了,丟在操場上,我回到宿舍才發現,我過來的時候,手機是被一個夜跑的學長撿到還給我的……”
那頭沒有迴音。
初語來不及平復呼吸,仍是哽咽而輕聲地說著:“不要分手好不好,阿仔,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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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語是在秋末的時候搬離的寢室,回到家住。
顧千禾問她原因,她只說是不習慣住校。
她總是把情緒藏得很深,念大學后性情變得愈發孤冷。
他們後來又有過幾次激烈爭吵,最嚴重時,鬧到他要退學回國的地步。
年少無知,思想稚拙。
總以為有無盡的情感可以消耗。
寒冬來臨時,貓貓的四肢與尾部出現多塊明顯的蘚瘢,本就兇狠的小傢伙在那年冬日變得更加暴躁易怒。
它隨它的主人,性情孤冷古怪。可初語卻是如此愛惜它,那一年冬日,她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一隻貓。
日益累積的矛盾使他們身心俱疲,經常通著電話,沉默幾小時,都不肯開口同對方說話。
初語只記得最後一次爭吵發生在某個清晨。
她抱著貓貓在庭院里曬太陽,冬日輕散的陽光灑落下來,青藤的枝葉攀滿整面圍牆,樹下碎影斑駁,隨著晨風輕擺晃動。
那時貓貓的情緒早已不再暴躁,而是整日的低靡倦惰,由於貓蘚遲遲不好,貓貓的整個身體都開始變得驚心怵目起來,初語幫它剃光了尾部與背腹的毛髮,每日都耐心替它上藥。
顧千禾的電話打來時,初語正坐在院內的藤椅上替貓貓帶防咬圈。
接通后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直到貓貓低軟地叫了聲,那時的氣氛陡然凝滯了下來。
片刻之後,顧千禾冷聲問她:“貓貓還在家?”
“嗯。”
“我不是讓你把它送醫院么?”
初語頓了幾秒,平靜道:“我又把它帶回來了。”她沒有辦法將貓貓丟在陌生孤單的環境里,哪怕是寵物醫院,她都無法接受。
顧千禾聽著她那冷漠淡然的語氣,心底驟然湧起一陣火,可他開口前仍強抑著沒有爆發:“你現在立馬把它送到醫院去,不要自己給它上藥,貓蘚會傳染的,你體質那麼差,一定要離它遠一點。”
“我知道會傳染,醫生開了葯,帶回家養就可以,我不會把它丟去醫院的。”初語說到最後,語氣逐漸不耐,急欲結束通話。
顧千禾冷笑:“那我問你,你帶回家養了半個月,貓貓現在好了么?要是沒好,你趁早把它送到醫院去。”
“不行。”
多可笑。
顧千禾承認,他嫉恨初語對貓貓的百般溫柔與耐心,嫉恨那不過是一隻貓,卻從他那裡奪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位置,距離扭曲了這種嫉恨,使他變得面目全非。
最後爆發的劇烈爭吵令他們都喪失了理智,他第一次對著初語吼:“我要你把它送走,你他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十八歲的少年,對愛的渴求強烈,骨血中埋藏著極深的執拗,以及一顆時時刻刻都尖銳不安的心。
無數個爭吵冷戰的日子,他躺在漫長無盡的黑夜裡,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他開始變得不再馴順,不再溫和,他想要得到愛,卻又不知該如何得到愛。
柔情被碾碎,只剩一地將人刺痛的玻璃碎屑。
只記得那天他們那樣歇斯底里地吵,像是從來沒有那麼恨過彼此,口不擇言,說盡傷人的話。
總當情愛無限,可以肆意揮霍。
那天的爭吵引來了同宿舍的美國室友,那人喝得爛醉回來,猛砸顧千禾的房門,嘴裡先是惡狠狠地咒罵著,后又倒在他門前醉醺醺地譏笑歧視。
顧千禾當時怒不可遏,走到門邊狠踹一腳,拎起那鬼佬的衣領,直接朝著那人的面門出拳將他鼻骨砸斷。
那天初語聽著他那頭打鬥咒罵的動靜,第一次徹徹底底地崩潰了,她蹲在地上,手心麻到毫無知覺,那種心腔都在止不住發顫的感覺幾乎快要將她逼瘋。
他本性中涌動不歇的蠻性與執拗壓得初語徹底無法呼吸,人是恍惚的,心神碎裂。
她第一次感知到,那樣錯異無常的情愛竟能讓人扭曲至此。
後來他回到卧室,重重將門摔上。
惡戰過後激增的腎上腺素壓迫著血管蔓延,他渾身低劣的血氣,腥濁難當。
等他拿起電話,卻只聽見初語的哭聲,聽見她在電話那頭說:“顧千禾,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冗長寂靜的冬夜,無盡無期的折磨,迷茫昏暗的未來。
初語再也承受不住了,崩潰大哭著說:“我也很累,我也很難過,我也感受不到任何安全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每次你打來電話,我都覺得抗拒難安,因為我不知道你今天又要找什麼破事來和我吵。”
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落,就像一場悶熱漫長的雨季,始終無法結束。
她的聲音已經很啞了,她從未一次說過那麼多的話:“顧千禾,當初是你自己選擇要出國的,你有更好的選擇我沒有,你還想要我怎麼做啊?”
他啞然無聲。那一刻終於明白,情感碎裂的開始,是那些無休無止的壓抑沉默。
他們本就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故事總要結束,好壞不過如此。
世事大夢一場,情愛轉瞬而逝。如芸芸眾生中無數花開花謝,日落日出。
那些年少時的辰光,終是要消散的啊。
那個冬夜的最後,初語對他說:“顧千禾,我們分手吧,就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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