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夏風鈴 - 13.年少的辰光 (2/2)

聲音猶如月光下的溪水一般溫柔清越。
他終於回過頭。
看見初語。
她急匆匆地跑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喘息。
他看著初語蒼白的皮膚,忽然就感覺氣促起來。
“你跑什麼?”他伸手摸著初語的面頰,指尖撫過她眼下的皮膚,看著那淡青色的血管,輕輕重複:“你跑什麼呀?”
“我不跑,就追不上你啦。”初語微微彎著腰,牽過他的手,“千禾,我陪你一起去找妹妹吧。”
她想了很久,最終決定還是不要同千禾置氣比較好。
其實離家流浪也很酷。
只要和千禾在一起,做什麼都好。
他們牽手走在路上,葉隙篩落下的陰影一點點地掠過鞋面。
他們要往哪裡去呢?
這樣走下去,會走到哪裡。
誰也不知道。
千禾印象中對於姑姑家的地址只有一個很模糊的記憶,是在某座山上的別墅群,那個山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好像是小西山?老顧開車帶他去過一次,他只能按著記憶的軌跡往前走。
暑熱逼人,地面蒸騰著灼灼熱氣。他將棒球帽扣在初語頭上,遇見樹蔭,就帶她進去躲一陣。
“千禾,你妹妹長什麼樣。”某個等待紅綠燈的間隙,初語問他。
“不長什麼樣。”千禾下意識地答,同時認真望著斑馬線左右車輛的匯入。等到兩人安全過完紅綠燈后,他想了想,說:“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皮膚粉白色的......像只小豬。”
初語沒禁住笑出聲來,動了動被他握到發汗的手。千禾追上來牽緊她,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抓著她汗濕的掌心在自己T恤上擦了擦,又牢牢握在手裡。
初語低下頭,耳根的熱度擴到臉頰。
她又想起千禾先前露出來的那截幼白小腹,心底無端覺得有些潮熱,像是夏日落雨後的傍晚,光腳踩過的那一攤淺淺水窪。
他們走到暮色覆地時,初語的小腿已經隱隱有些酸脹。她從未有過那麼大的運動量,病好后,也一直都是卧床休養比較多。
千禾察覺到她累了,將她拉到一旁樹下站著,一面褪下書包,一面問:“你累了么?肚子餓不餓?”
初語搖搖頭不吭聲。千禾蹲在地上打開書包,抬眼看了看她,直接脫了T恤墊在地上,拉著她的手往下:“你坐著,吃點東西再走。”
初語瞪大眼愣了愣神,見他光裸著上身在書包里掏東西,回過神后,驟然撇過臉,心跳疾速。
“你坐著,”千禾拉住她的手往下拽,“坐啊。”
初語抽回自己的手,避開自己的視線,磕磕絆絆道:“哎呀!你把衣服穿上。”
“不要。”他跟上來緊緊抓住初語的手,語氣莫名真摯:“地上好臟,弄髒你的白裙子不好看,快坐嘛,再耽誤時間天就黑了。”
天色漸深,周邊來往行人並不多。千禾將滿書包妹妹愛吃的零食都遞給初語,初語接過一個藍莓味的慕斯蛋糕,由於在書包里擺放擠壓,邊角已經沾損了些,可拿出來的時候仍然散發著一股馥甜的香氣。她小口吃著,視線則小心地繞過他。
可還是會看見,他渾身雪白的皮膚,削直單薄的肩骨下是一具還很青雉的身體。
初語只吃了一個蛋糕,便推說:“剩下的留給你妹妹吧,我們快上山,天要黑了。”
別墅群的山道兩旁植滿蒼翠蓊鬱的四季竹,竹梢遮蔽著天空,路燈微黃,清寂的空氣中,只有竹葉簌簌作響。他們走了很久,終於走到半山腰,千禾停在一間庭院外,抬頭看著院牆上攀爬堆砌的鳶蘿,低聲說:“好像是這家。”
透過滿牆藤蔓望進去,是漆黑墨深的一片。
按下門鈴,等了很久都沒有人出來開門。
他們坐在庭院外的草坪上,看著世界一寸寸地暗下來。只有遠方山道的燈影潦草昏散地照過來,初語倦了,趴在千禾膝頭打瞌睡,雙臂摟著他的腿,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
很久之後,遠處有車駛過來,可是停在了半道,一個女人氣沖沖地摔門出來。
初語驟然驚醒,和千禾一同望過去。
緊接著,駕駛座出來一個男人,昏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能遠遠聽見他們爭執的聲音。
“那有什麼的嘛,她想住舅舅家就讓她回去好了。”女人雖然大聲嚷著,可姿態卻很散漫,“又不是沒住過,六七年了,也沒見她缺胳膊少腿。”
男人壓著沙沉的嗓音,顯然是不願讓步:“不可能,要麼我來養,要麼你哥養,你自己選吧。”
“你什麼意思啊嘉建清,你要嫌她是個負擔你就直說。”
“你又在胡說些什麼?你知不知道嘉允已經被你侄子給帶壞了,她前兩天還扇阿姨巴掌你知道么?她為什麼變成這樣?還不是和那個壞孩子有樣學樣。”
“誰是壞孩子?我不覺得千禾有什麼問題,我也不覺得我女兒哪裡做的不好。你要是對我們家裡人有什麼成見你就直說。”
“對!我就是對那小子有成見,他做的那叫人事兒么?一言不合就拿板磚招呼人後腦勺?你以為他年紀小就什麼事都不懂?板磚砸不砸得死人,他真不知道么?他在警局和警察對罵的時候你沒看見是吧?我告訴你顧淺,你把女兒放在那種人身邊,遲早是要害了她。”
彼此沉默的間隙,車內忽然響起女孩哭喊的聲音。
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千禾倏地站起來,隔著遠遠的夜幕,他看見表妹哭皺在一起的小臉,捏緊了拳頭,又蹲回去。
汽車重新啟動,朝著他們的方向行駛過來。
他們彼此依靠著躲在草叢間,隱匿在陰影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借著夜色往回走。
來時的衝動興奮此時已經全然褪散,只剩兩隻小手緊緊牽在一起。
世界忽然變得好安靜啊。
夜風吹響竹梢,呼嘯的涼意掠過山脊又不斷迴旋折返,千禾眼底的溫度也漸漸隨著山風降了下來。
他們走了一半的山路,千禾停住腳步。
默默將書包背到胸前,彎下腰,說:“你走不動了是不是?我背你回去。”
初語拉著他的手不肯放,聲音低微:“我能走。”
“上來吧,還有很久才能到家,我背你走得更快。”
他仍彎著腰,頭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失落通通都埋進地里。
寒津津的夜空仍然沒有一絲光亮,烏沉的積雲擦著遠處的屋脊拖曳移動,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初語走到他面前蹲得更低,仰起臉看他。燈影映照下,她看見千禾左側下頜的位置有一顆淺淺的血痣。
漂亮得就像今晚缺失的月光。
她伸手撫上去,反覆憐惜地摩挲。
很久很久之後,千禾也蹲了下來。她的指尖移到他眼下,仔細將那一點濕氣輕輕撫平。
“千禾,你才不是壞孩子。”
也不是雜種,壞胚。
“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今晚,沒有看見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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