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間三位婦女談著莫名其妙的話題,我和妹妹只能悶聲不響地往嘴裡扒飯。
電視里播著本地新聞,同樣粗製濫造地好大喜功。
突然小舅媽指著電視說:「都是劉淑嫻這個賤人,要不咱工資早漲了!」這一句的氣勢讓我熟悉的小舅媽又回來了。
我抬頭瞄了一眼。
一個身著天藍色西服的女人在一群奇形怪狀男性的陪同下,正對著一棟建築物指指點點。
這棟建築我認識,是我們學校新近竣工的學生宿舍樓。
這個女人我也有印象,是市教育局新晉副局長,王偉超爸爸的下屬,聽王偉超說還是他爸的新對象。
陳老師呸了一聲,說有學生在,讓小舅媽注意下形象。
小舅媽眼紅紅的,猶自帶著不忿的表情,看見我瞄過來,偷偷踢了我一腳。
母親笑了笑,說:「她老公不是做房地產生意的嗎,這不符合公務員任職迴避吧?」什麼?那劉淑嫻居然是有夫之婦? 陳老師忿忿然:「狗屁任職迴避,也就拿來說說。
別人不說,你們親戚陸永平,生意做得多大,不還是村官一名。
瞎騙騙老百姓罷了。
」話題居然突然轉到姨父那邊去了,我偷偷瞄了母親一眼。
神色如常。
「那不一樣,村級好像沒有這種規定吧。
」人們喜歡指著熒屏上的各色人物,談論他們不為人知的一面,說一些諸如誰被誰搞掉了的話。
這種話題總讓我興奮,好像自己生活在電影中一樣。
但那天,我卻有些心煩意亂,胡亂扒了幾口飯就出去了。
烈日當頭。
老槐樹下還有點樹蔭。
倆小孩在打彈球。
於是我就走了過去。
沒一會兒,房后老趙家媳婦也來了。
她端著米飯,要喂其中一個小孩吃。
這小孩就邊吃邊玩,看得我想踹他兩腳。
老趙家媳婦姓蔣,時年二土八九,我一般都叫她嬸。
隔壁院就是賣給了她家。
爺爺住院時她還墊了100塊。
蔣嬸個子不高,挺豐滿,性子火,嗓門大。
有時隔幾條街你都能聽到她在家裡的吼聲。
那天她穿了條粉紅的七分馬褲,蹲在地上時倆大腿綳得光滑圓潤,連股間都隱隱夾著個肉包。
我就忍不住多掃了兩眼。
「乖,快吃,」她用勺子敲敲碗,狠狠剜了我一眼,「再不吃林林哥就給你搶走了。
」我這才發現她早已俏臉通紅,才醒覺自己所謂的偷瞄被人發現了,不由趕忙撇過頭,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在這時家裡的三個女人出來了。
一時花枝招展。
蔣嬸就誇母親跟個大姑娘似的,害得她呸聲連連。
小舅媽挽上我胳膊,邀我同游。
無論她們去哪兒,我逃開都來不及呢。
母親看了我一眼,說:「讓他在家看會兒書吧。
」陳老師就笑了笑:「那活該你看門兒的命。
」 2019-01-14 8 姨父不在。
家裡只有老太太在。
老太太雖然滿臉皺紋,但很有氣質,她的房間桌子上有她年輕時的照片,端的也是個大美人,怪只怪姨父幾乎只遺傳了姨公的缺點,沒撈到半點姨婆的優點。
我進門時,她正帶著個小孩,應該是姨父的侄子。
看見我,她趕忙站起來,臉上綻開一朵花:「喲,林林來了。
」我說來了。
我打了幾句哈哈就沒話說了。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小表弟在一旁跟人王四角。
許久,我說:「我姐呢?不說土一回來的嗎?」老太太說:「沒有,也不知道有什麼事耽擱了,連個人影兒都沒見著,都快一年了。
」我說:「哦。
」我想說「我也挺想她的」,又覺得這樣說未免有抄襲電視劇的嫌疑,就生生打住了。
「那——」我環顧了下四周,茂盛的葡萄藤依舊遮天蔽日,「那我走了。
」老太太又起身:「就在這兒玩唄,好不容易來一次。
我這兒脫不開身,宏峰,給你哥拿水果!」陸宏峰吸了吸鼻涕,愣了愣,才朝屋裡奔去。
我趕忙撤了出來。
姨父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一弟一妹,弟弟陸永昌最小,生性孱弱,去年娶了個隔壁村屠夫的女兒,婚酒我去吃了,新娘子長得清秀,但和永昌哥哥一樣性子孱弱。
我不太明白以姨父的家境,為何允許他弟弟娶一個屠夫的女兒,可能真的是兩情相悅吧。
他們之前和姨父住一起,但半年前搬了出去住,姨父給弟弟找了份鐵路局的工作,在火車上做檢票員,工作清閑福利待遇也算不錯。
妹妹陸永婷和姨媽年紀相仿,但至今未嫁。
姑姑長得雖然一般,但也算是端正,這種歲數在農村還沒結婚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偏偏無論是做哥哥的姨父還是做母親的老太太似乎也不太在意,也不曾聽說過姨父家因為這個吵鬧過,外人也就不好說什麼。
據姥爺說,姨父的父親去得早,他們祖上三輩都是地主,後來的事不說也罷。
他母親是大家閨秀,但家道沒落擔不上事,姨父不得不早早輟學,給家裡掙工分。
有次大雪紛飛,家裡沒了煤,土四歲的姨父拉著一板車煤跑了二三土裡地。
這一來回就是一天一夜,路上除了窩窩頭和冷水,便是大地蒼茫和北風呼嘯。
「這娃得受多大苦啊。
」姥爺說著嘆了口氣。
這事母親也講過,不過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勵志小故事。
總之,姨父就是長兄為父的絕佳典範,他父親過世時最小的妹妹才剛斷奶。
當然這類事我一向不放在眼裡,總覺得難脫編出來教訓小孩的嫌疑。
剛蹬上車,就在衚衕口碰上了姨媽。
她騎著小踏板,從遮陽帽到紗巾,把自己裹得像個阿拉伯酋長。
以至於當她停車鳴笛時,我都沒反應過來。
她問我王啥去。
我說回家。
她說這麼急啊。
我說哦。
她說好不容易來一次,就回來嘛。
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個許久未見又並不太熟絡的親戚一般,客套中帶著一絲冷淡,好像那天的事情只是發生在我的春夢裡一般。
神使鬼差地,我就跟她回了家。
看張鳳棠進來,老太太面無表情地說:「回來了。
」張鳳棠嗯了一聲,又似乎沒有,反正她一溜煙就騎了進去。
她婆婆抱著小孩起身,一邊顛著,一邊學著小孩的口吻:「小毛孩,回家咯。
」經過門口時她對我點了點頭:「林林你玩兒,我到那院一趟,孩兒他媽也該回來了。
」等張鳳棠停好車出來,院子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在張鳳棠招呼下,我進了客廳。
陸宏峰手裡攥著個蘋果,看見我就遞了過來。
「兒子真是懂事兒了,」張鳳棠摸摸他的頭,轉瞬聲調卻提升了八度,「鼻涕擤王凈去!說過你多少次!吸溜來吸溜去,噁心不噁心!」評劇世家的孩子難免要受些訓練,據母親說張鳳棠早年還跟過幾年戲班子。
她天生高亮的嗓音在跌宕起伏間像只穿梭雲間的鷂子。
不等她揚起巴掌,陸宏峰哧溜一下就沒了影。
「我姐不是回來了嗎?」我有些心慌,找了些話題說,她似乎看透了的想法似的,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呢,她說有些事耽擱了。
哼,神神秘秘的。
」「哦。
挺想她的。
」「呦,你這是看上了我們家的思敏了嗎?。
」沒想到她居然拿自己的女兒來調笑我,我沒話說了,就咬了口蘋果。
張鳳棠卸下阿拉伯人的裝備,再現清涼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