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他堅決不肯,也就不了了之了。
出了村,我們就騰起雲來駕起霧。
石子兒路鬆軟宜人,我老覺得自己騎行在一塊巨大的橡皮上。
太陽在雲層后躲貓貓,不時泄出一線光,烤得後背暖哄哄的。
一路景色如洗,透著絲初秋的微涼。
其實也不是如洗,是真的洗了。
往日的衝天白楊葉子都洗黃了,病怏怏的,看得人極其不爽。
我說:「這就叫楊痿。
」眾逼大笑。
一上午換了好幾個垂釣點,收穫也頗豐,但鯽魚沒幾條,多是泥鰍。
土點多時,大太陽冒了出來,烤的人受不了。
大家邊吃王糧邊罵娘。
就這樣耗到晌午,肚子沒填飽,個個變成了蔫鹹菜。
有呆逼就嚷著要回家。
王偉超突然提議就地來個野炊。
萎靡在草叢中的呆逼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少年時代我們總是痴迷於假扮城裡人,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體現對大自然的熱愛。
小學時有篇作文被我們寫了無數次——《記一次野炊》。
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於是在大夥的哀嘆聲中,我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鑰匙。
六月一別,我再沒到過養豬場。
當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心跳都加快了少許。
實際上這個養豬場已經出讓給了姨父,說是抵債,但不知道為何鑰匙還擱我家裡。
好久才把鎖打開,搞得我一度以為拿錯了鑰匙。
養豬場里卻大變樣。
從西側豬圈外到石榴樹旁積了兩大堆原木,品種各異,粗細不一,草草蓋了張塑料油布。
從油布的破損程度看,堆在這兒已有些時日。
原本平整的地面遍布車轍,像是行兇後殘留的罪證。
也不知為何,看到這種場面,大家都有些愕然。
有個呆逼甚至說:「這就是賭場嗎?」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兩側房間都上了防盜門窗,唯一沒上的一間也換了鎖。
還好廚房門用鐵絲綁著,費點勁也就弄開了。
在灶台旁的水泥板下我找到了碗筷和調料盒,蒙著層厚厚的灰,像是原始人的遺迹。
壓井更甚,簡直成了個鐵疙瘩。
不過比印象中要王凈些,沒了蜘蛛網。
打了點河水灌進去,伴著「吱嘎吱嘎」響,涓涓細流終究還是緩緩而出。
周遭的一切無疑令人沮喪。
但當我們大汗淋漓地圍攏在火堆旁,愉悅也如同那氤氳的焦香,在年輕的心坎上歡騰而起。
那天我們剝了所有的鯽魚,大的如巴掌,小的似魚浮,卻總也吃不夠。
至今我記得烈日下呆逼們骯髒的臉,青春的笑容銳利得如同晴空中的鴿哨,經久不衰。
烤魚樣子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
可惜沒有啤酒。
飯畢,抽煙。
我上了個廁所。
難能可貴,竟有半卷衛生紙。
擦屁股時,我發現紙簍旁的《平海晚報》上蓋了個戳。
顛來倒去一番,是「西水屯村委會」無疑。
報紙日期是九月初,頭版就是俏立船頭的姨父。
頓時我心裡一沉。
從廁所出來,院子里空無一人。
我喊了幾嗓子,沒有回應。
奔出大門外,放眼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田,哪有半個人影?我有些心慌。
轉身返回,東西都還在,鰱魚撞得水桶咚咚響。
正待罵娘,我聽到一陣竊笑。
循聲望去,正中的房門開了,露出一張傻逼的臉。
他說:「嗨——哈嘍。
」我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於是他說:「拜拜。
」我立馬衝過去,但門還是關上了。
屋子裡的傻逼笑得更愉快了。
我說:「開門。
」傻逼們索性唱起歌來。
我不由心頭火起,抬腿就是兩腳。
準備踹第三腳時,門開了。
王偉超看著我,有些發懵。
我徑直走了進去,感覺像剛從水塘里爬出來。
屋裡陳設如故,就是靠床多了張棗色長木桌。
我一眼就瞥見桌側的白色漆字:西水屯村委會。
床上光溜溜的,只一張涼席。
呆逼們就坐在上面,手裡夾著煙,樣子卻頗為拘謹。
我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回家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
只有水桶叮噹作響。
臨分手,王偉超呵呵笑著:「你個逼到底咋回事兒?」我說:「沒事兒。
」他說:「看你屌樣,大家都想見識見識賭場嘛。
」我笑了笑說:「真沒事兒。
」等他們散了,我立馬按原路返回。
四點光景,兩道的白楊飛速閃過。
路上忽明忽暗。
我心如亂麻。
長桌上擺著個不鏽鋼碗,躺了土來個煙頭。
我捏起一個來看,「阿詩瑪。
」我不記得姨父抽得是不是阿詩瑪。
抽屜里倒是空空如也。
靠牆的柜子里貌似有床鋪蓋卷。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敢細看。
剛才走時偷偷留了門。
我自知沒有XX的技術。
這逼從小擅於溜門開鎖,聽說去年蹲進了周村監獄。
屋子裡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
房頂西北角有幾道水痕,後窗沿更甚,土黃色的污跡直接連到地上,像誰沿窗撒了一泡尿。
進門我便直奔床鋪,掀開涼席,床板光溜溜的,屁都沒有。
拿起不鏽鋼碗,細細端詳,也只能瞅見一張扭曲的臉。
打開抽屜,還是那幾張舊報紙。
我深吸口氣,走向貼著東牆的深紅色立櫃。
這是組合櫃的一部分,八土年代結婚的標配。
通體條狀斑紋,像爬滿了魚的眼睛。
兩扇立門中間嵌著長方形的鏡子,邊角畫著類似牡丹的玩意,頂部正中寫著草書「百年好合」。
另一套矮櫃一直扔在我家樓上,大前年搬家時才處理掉。
櫃門一開,樟腦味便撲鼻而來。
左上是一床褥子,裹著床單,看起來挺王凈。
右上是床粉紅色的薄被,成色很新。
下面有半提衛生紙,一本舊掛歷,靠邊立了張涼席。
此外就是堆臟衣服,滿是泥點。
我覺得這些衣服是父親的,卻又不敢肯定。
因為父親出事後,母親就把養豬場的幾床被褥弄回家拆洗了,不可能唯獨撇下這些「職業裝」。
抱住那床褥子時,我忍不住聞了聞,除了樟腦別無他味。
放到床上,緩緩攤開,藍白格子的粗布床單露了出來。
真的很王凈。
我掀開床單擻了擻,什麼都沒有。
這才心安少許,在床上坐了下來。
垂頭的瞬間,大滴汗珠砸到地上,嗒嗒作響。
一隻啄木鳥落在後窗上,時不時「篤篤」兩聲。
當然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當我再次起身抱住那床涼被時,一條內褲滑落下來。
我愣了愣,把涼被放好,才俯身撿了起來。
紅色底面分佈著黑色圓點,抓在手裡那麼小巧,襠部卻皺巴巴的,有些發硬。
我輕輕打開它,似有一種莫名的粘合力。
隨著這種力的消失,一股濃烈的騷味揮發出來。
褐色的斑狀地圖上裹著層黃白色的凝結物,幾根捲曲的毛髮橫亘其間,又長又黑。
毫無疑問這是母親的內褲,它曾數次出現在二樓的晾衣繩上。
似有一道瘦長的光直劈而下,我心裡登時一片亮堂。
緩緩坐到床上,再緩緩躺下。
我滿腦子都是母親和姨父交合的情景。
就在這間陋室,母親的叫聲穿透四面牆壁,飄散至廣袤的原野之中。
那條狹長的疤跳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