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的門牌號是A13,隔壁A14的戶主是一位妙齡少婦,老公在上海工作,平日里坐高鐵回家。看見謝衍提著小壺站在院子里,便站在自家門口笑道:“又來啦?你老公跟你一起嗎?
謝衍澆水:“沒有,我一個人來的。”
少婦估計是一個人在家實在寂寞,看到有個人來就忍不住叨叨,謝衍只要嗯嗯嗯地做出傾聽的樣子就行。
她和謝衍絮絮叨叨著和A12戶的摩擦大約是由於白羊座和金牛座的星座不合,謝衍心說我家房子卡在你兩家中間,各家也配車位,怎麼還會有矛盾,A12門一開,女戶主拖個椅子出來曬太陽了。
A12的女戶主年紀最大,平日里都叫她大姐。謝衍記得她是上班族,但今天明明是工作日,於是問道:“大姐今天請假了?”
大姐擺擺手:“我把工作辭了。”
謝衍:“哦。”心想著這水一時半會兒應該澆不完了,遂換了只手。
大姐果然打開了話匣子:“我娃明年就要上小學了,他出生的時候我們就在省城買了房子,就等他上小學搬過去,我辭職照顧他。唉,那會兒省城的房子就要七萬一平,房貸還到現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大姐先是絮絮叨叨愁了一下自己的家事,然後照例關心謝衍:“你該要小孩了,年紀再大點就難生了。”
謝衍笑笑:“我現在沒那個打算。”
大姐搖頭:“你千萬別聽網上那些女孩子宣揚的什麼不婚主義不孕主義,我也是那個年紀過來的,她們裡面十有八九最後還是會結婚生子。而且不說什麼生命完不完整,她們只看見結婚生子的弊端但就看不到好處。嘴上說自由,錢都沒有還自由。”
謝衍洒水的手很穩:“我不看這些。只是目前確實沒啥想法,周遊挺忙。”
大姐嘆氣:“對啊。我也愁呢,以後娃只能每周末看見他爸,唉。”
少婦鄰居嘻嘻一笑:“我就喜歡瀾水,教育醫療都不錯,幹嘛要跑去省城那麼遠。你家兩頭跑,不如在這好好培養讓他上瀾中。”
大姐擺擺手說:“不指望了。我兒子要是能上瀾中,我跟他爸做夢都能笑醒。”
少婦對謝衍感嘆:“我當年也想考瀾中,特別想,但是沒考上,分數差了四十多。哎,你家周市長也是瀾中畢業的,真的是聰明人有出息。”
謝衍抬了下眼皮:“周遊是瀾中的?”
少婦驚訝:“你不知道?周市長高一那年瀾中一百叄十周年校慶,電視台進校園,正好拍了他在音樂教室彈鋼琴,視頻到現在都有呢。哎喲,那個帥啊。”
一百叄十周年。
四時最好是叄月,一去不回唯少年。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瀾水市最好的小學大家或許會在附小實小外國語裡面挑,初中也會糾結哪個好,但是最好的高中一定是無可爭議的瀾中。謝衍中考那年頭懸樑錐刺股(此處為誇張手法),發奮學習,踩著錄取分數線進了瀾中,頂著黑眼圈坐進了高一七班的教室。
瀾中嘛,名校,壓力也大,當時謝衍有個同學,初中是原來學校的天之驕子,到了學霸如雲的瀾中頓時泯然眾人,心理落差太大接受不了,越考越差分數越來越低,謝衍考倒數第二他考倒數第一,難兄難弟好哥們一起走,晚自習下謝衍還會招呼他喝奶茶,然而同學沒有謝衍想的那麼開,在一次考了年級倒數被叫家長后,他第二天到校進教室,徑直打開窗戶就跳了下去。
那位倒霉催目睹了他跳樓全過程的靠窗學生,正是謝衍。
這裡多的是這樣的學生,作為全省前五強的高中,無數學子們從之前待的小池塘里探出頭來,看見了這裡的汪洋。受到刺激的謝衍被瀾中老師帶去心理諮詢室,很長一段時間情緒不振,周年校慶時同學們被分到體育館,被分進禮儀隊,彩帶鮮花,鑼鼓喧天,而她一人被分到科技樓十叄樓,在那個空蕩蕩的樓層待了一天。
此刻她還沉浸在“我居然和周遊是同一個高中的?”的震驚中,澆完花就上網搜了下那年的瀾中校慶,時間太過久遠,一時半會兒沒搜到,於是謝衍決定先問周遊。
她給周遊發消息:“你高中在瀾中念的?”
周遊那邊回的很慢,良久,才說了一個“是”。謝衍等了半分鐘,都沒見他補充說什麼。
謝衍盯著那個字,眯起眼。
對待不喜歡的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苛刻。因為不喜歡,所以懶得搭理,做不到迅速地回復消息,同樣的,因為不喜歡,所以被敷衍地對待也會產生強烈的不悅。
謝衍回家后不久杜阿姨就來了,她從不在二人不在家的時候登門,也不上二樓,只悶頭做飯。謝衍站在樓梯上看了眼她忙碌的背影,轉頭上了樓。
謝衍作為全職太太,負責家裡大小事務,前段時間腿腳不便,周遊又沒什麼事,家務歸了他負責,是以周遊的書房,謝衍自回來后就沒進去過。
周遊最近一直有意無意避著她,且隱私意識極強,謝衍還沒重新和他培養起感情就擅自進對方的書房其實並不合適——但是她為什麼要在意周遊的感受?
謝衍推書房的門,沒推開。
上鎖了。
這個問題簡直不成問題。
她找出一張棄用的打折卡,對準鎖在的門縫處一滑,按住門把一推,格拉一聲,書房門就開了。
謝衍大學時為了賺生活費打過不少工,開鎖就是學到的小技能之一。大學時舍友們忘帶鑰匙,她就用飯卡滑開寢室門,動作嫻熟。
謝衍滿意了下自己的寶刀未老,就毫無心理負擔地進了周遊的書房。
周遊與人交際時偏好清雅平淡,陽春白雪那一掛,但因為少年時期在部隊待過,所以私人起卧處的擺設又足夠簡單幹練。
入眼就是書桌,左右兩面都是到頂的書架,後面是窗戶,回紋圖案的窗帘微微拂動著,上方掛著一副周遊自己寫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字幅。書桌上擺件寥寥,天青色將軍罐檯燈旁是毛筆架,還有謝衍某年去甘肅玩買下送他的蓮花倒流香爐。
謝衍走過去,撥弄了一下蓮花吊爐。
她記得周遊有一次在書房點香,倒流香的煙霧從上至下像水一樣緩緩地淌過他的手背,她在那片白色的煙霧中看著周遊,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抽煙的樣子一定會很性感。
然而周遊不碰煙。
男人抽煙的多,不抽的少,能在過去幾十年都克制自己抽煙的男人,在謝衍眼裡總有種特別的魅力。她有時候是真想知道,周遊到底有沒有喜歡過什麼東西,人或者物,都可以。至少證明周遊是個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