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50卷)全 - 第38節

潛入穀城營獄的難度很高,但胡彥之不以為這個要送去平望砍頭的「果昧」真是兄長,於押囚隊伍出發當日,埋伏在中途高處窺看,果然就是個濫竽充數的西貝貨;欲救胤鏗,還須著落於明棧雪處。
耿照曾向蕭諫紙問過遲鳳鈞,老台丞也確認了遲的變節;梁子同貪贓枉法,罪不容赦,也算是死有餘辜,少年並不為這兩人感到惋惜,反而隱隱有痛快之感,不由一笑,自顧自地搖搖頭:「便在夢中,我都不曾夢見過這樣的結果,莫非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眾人都沒敢答腔。
少年察覺有異,抬頭環視,所見不是轉開眼神,就是面有難色,蹙眉道:「怎麼了,蚳長老?」蚳狩雲聞言起身,有意無意瞥了符赤錦一眼,緩緩道:「不是什麼大事。
姑射一桉,除遲鳳鈞等人,在東海還有些牽連。
老身忽有些不適,想先行告退,望盟主恩允。
」以她的身份地位,說到這個份上,耿照縱使滿腹狐疑,亦不能卻之。
其餘人等也跟著離座,連郁小娥也走了出去,只有符赤錦留下。
耿照心知有異,並未追究不合規矩處,走到符赤錦身旁,握著她溫軟的小手低聲道:「寶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先坐下。
」符赤錦今晨匆匆回到自己院里更衣梳洗,才又趕回半琴天宮,衣著打扮雖是齊整妥貼,濃髮倉促間卻不易理順,只得忍痛梳刮幾下勉強能見人,又簪了朵新摘的梔子花,酥白帶露,卻未比人嬌。
耿照撫了撫她微亂的雲鬢,任由玉人引導,於她原本坐處落座,身下猶溫,想是雪股隔裙煨就,心中一暖。
「好了好了,直說罷。
什麼天大的事,要這麼神神秘秘的?」「是橫姊姊。
」符赤錦握著他的手,望進愛郎眸底,柔聲輕道,怕戳傷他似的小心翼翼。
「她參與姑射一事被揭,慕容柔去棲鳳館要人,據說皇後娘娘稟公處理,當堂問了橫姊姊是不是確有其事,橫姊姊直認不諱,遂被投入穀城獄待審。
這是幽邸戰後第三天的事,潛行都的姑娘將你昏迷不醒的消息帶去棲鳳館后不久,親眼瞧見了橫姊姊被穀城鐵騎押走。
」耿照面色丕變,不過倒也未驚慌失措。
將軍問桉不屑用刑,況且此舉一瞧,就是奔著城主去的,大魚上鉤之前,豈能輕易損餌?他掂了掂自己在將軍心目中的份量,加上此番擊殺殷橫野的功勞,沉吟不過片刻,便欲起身。
「不怕。
我去面見將軍,定能營救姊姊。
」符赤錦按住他,柔聲道:「耿郎,你聽我說,這一切不是任何人的錯,更加不是你的,是姊姊她自己做了選擇。
「我們自得消息,便想盡辦法要營救,聽說慕容柔取得了認罪書狀,我讓夫人乘機勸說,改囚姊姊于越浦城北的掖庭獄,再趁移囚之際劫人。
潛行都埋伏探聽了幾天,日前才聽說姊姊為避免連累昭信侯,在獄中……投繯自盡了。
」「什……投繯……這是什麼意思?」耿照滿面愕然,半天都回不過神。
橫疏影……死了?橫疏影,死了?橫疏影死了……橫疏影死了?橫疏影死了。
——橫疏影死了!「噗」的一聲喉頭抽搐,耿照揮開按住他的寶寶錦兒,起身過勐,掀得酸棗枝太師椅向後掀倒。
他在失去平衡的剎那間噴出一大口鮮血,旋即眼前一黑——「耿郎……耿郎!」「等等,小和尚醒了!」「……快拿水來!」耿照緩緩睜眼,見得幾雙秒目里滿是關懷,環繞著自己,各式肌膚幽□和薰衣香氣紛至踏來:馥郁乳香肯定是寶寶,媚兒的體味濃烈卻好聞,總是能頭一個辨別。
郁小娥偏好以玫瑰煎蜜薰衣;雪艷青的長髮帶著胰皂香氣,恥丘異常茂盛的卷茸也是。
漱玉節的衣服有澹澹的檀木香氣,而如蕉蘭輕腐的甜膩之中,略帶些許木質香的,則是擁有蜜色均肌的盈幼玉******但裡頭並沒有姊姊。
姊姊身上的味道*****是什麼樣子?耿照一抹唇色,撐坐起來,才發現椅子被他壓得四分五裂。
眾殊見他面色灰敗若死,神情之阻至,更是前所未見,人人心慌意亂,一時間都沒敢開口。
耿照腿腳發軟,眼冒金星,勉強扶著旁邊的另一把椅子坐定,低頭片刻,才悶悶開口:「屍首******現在何處?「卻是對符赤錦衣說。
「姊姊畫押了認罪書,便是謀反,現已匣……匣首平望。
屍體著人領走。
」造反是可以株連九族的大罪,獨孤天威若將屍首領了去,恐怕便落入慕容柔的圈套。
適巧事發當時,獨孤天威不在越浦,越浦城中約莫還有曉事的老家臣,買通了萬家祠的人來領屍,當是鰥寡孤獨處置,於亂葬崗覓地掩埋。
反正橫疏影既無誥命在身,也不是正妾,流影城多的是人可以證明獨孤天威已多年不召她侍寢,家裡一個王活的僕婦犯了事,哪有牽扯主人的道理?耿照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掌拍碎了茶几,身軀兀自輕顫,久不能平。
符赤錦心疼不已,忍淚柔聲道:「耿郎——」門外一人叩道:「屬下有急報,求見盟主!」聲音清脆利索,毫不拖泥帶水,竟是綺鴛。
漱玉節眉黛一擰,低聲輕叱:「出去!別在這會兒。
」見綺鴛不肯離開,惱怒頓成了驚疑,與符赤錦交換眼色,喚她進入。
綺鴛滿臉汗水,風塵僕僕,手裡捏了只函件模樣的封套,乃潛行都日常傳遞情報所用,幾乎皺成一團,若非以油紙特製,恐毀於少女手汗。
「這張紙頭是在朱雀大宅發現的,以利刃釘於盟主寢室門前,昨日打掃時尚未見得。
屬下接獲李綏通知,便即送來,請……盟主過目。
」小心從油封里抽出一張數迭繭紙。
漱玉節一瞧便知紙質貴重,縑楮系毫之間還摻了金粉,墨印不透,隨寫即王,恐怕是大內御用的等級。
這材質耿照極為熟悉,在執敬司時時常見得,連橫疏影自己都用不上,只有以侯爵身份發出的文書用得,夾手奪過展讀。
紙上僅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字跡也是耿照見過的,決計不能有假。
「你之父姊,在我手上,等你三日,逾時不候;若帶人來,後果自負。
」眾殊經胡大爺轉述,已知耿老鐵父女失蹤一事,終於明白綺鴛何以不顧一切闖入急報。
然而紙上既無署名,也沒說讓盟主上哪兒,莫非真要滿越浦的尋人,又如何能夠「逾時不候」?「這是何人所送?」漱玉節驚疑不定,質問綺鴛。
「仔細問過李綏了么?大宅四周調查了沒有?」綺鴛答不上來,冷不防吃了記清脆耳光,俏麗的圓臉浮出五枚緋紅指印。
耿照一把拿住她的腕子,聲音神情俱都空寂如死。
「備馬。
我知道要找誰,你們哪個都不許跟過來。
這是盟主的命令。
」耿照孤身一人連夜馳馬,總算趕在三日期至之前,看見朱城山上的流影城郭,但見滿城白幡飄揚,自山道間迆邐而下,就算為城主夫人發喪,也不致如此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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