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50卷)全 - 第37節

神神刀刀虛無飄淼的,哪有朝廷政爭好看!隨便抄掉一座侯府都不知要死多少人,是你們成天打殺能比?簡直不是玩意兒。
至於夾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拘提、抄沒、砍頭的飭令之間,有一封緝捕觀海天門副掌教「劍府登臨」鹿別駕的義子鹿彥清的海捕文書,被忽略掉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以致鎮東將軍派大兵直薄真鵠山,逼得天門掌教鶴著衣擔保他師徒倆都不在山上,並下令逐出教門、百觀皆不許包庇時,大伙兒都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據聞談大人死前寫了狀子,告鹿彥清欺男霸女、目無法紀,聖上一看忠臣遺筆,龍顏大怒,著令東海道速速查辦,務必還青苧村民一個公道,算是當中的小插曲,沒幾天工夫輿論又轉向何人涉反被抄、牽連幾何云云,誰理個雜毛道士和他的私生兒子歸桉了沒?「這——」耿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台丞這……這便平反了?」「正是。
」蚳狩雲微微頷首,面上卻沒什麼喜怒,斂眸平靜道:「據說朝廷有追封蕭、談兩位大人的意思,白城山也會修建墓塚紀念,興許還要蓋廟祠,只等聖旨下來,約莫還要一陣。
此前市井傳得沸沸揚揚的刀屍黑榜,一夜間洗刷王淨,按帝門漱宗主那廂的消息,武林之中亦少有人再提。
」漱玉節見她投來視線,抿嘴一笑,娓娓續道:「正如蚳長老所言。
殷橫野之死,震驚江湖,乃當今武林頭一等的大事,各門各派無不爭相打聽,是何方高手有此能為,甚有好事之徒擬了幾套‘新三才五峰’的榜,無論內容是如何的風馬牛不相及,其中有一條萬兒,家家都列在上頭,無一肯漏。
」黑白分明的美眸滴熘熘地一轉,舉盅就口,不再說下去,眾人皆知她說的是誰。
雪艷青半天沒見耿照介面,忽然冒出一句:「說的就是盟主罷?」眾人都覺沒頭沒腦。
只是雪艷青武力強橫,身份又高,偶有些莫名其妙的舉止,旁人的反應多半是莫測高深,不會在第一時間想到要笑。
耿照對她微笑點頭,示意「知道了」,雪艷青才又端坐如前,美眸平視,恢復原本那副諸事莫擾的清冷姿態;櫻唇雖抿,嘴角卻微微勾起,綻露一絲笑意,似覺幫了他點什麼,約莫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取下殷橫野首級之人,其實不難猜。
姑射謀反一事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慕容柔與平望任中書的聯手默契,已然呼之欲出。
身為慕容麾下新近掘起的武膽,先於論法大會三戰揚名,繼而一統七玄,向七大派釋出和睦之意者,舍耿照其誰?必是他代表鎮東將軍府和央土任家,摘下了名列「凌雲三才」之一的絕頂高人之首。
這樣的掘起速度和武功造詣已夠駭人的了,更可怕的是他背後除了七玄勢力,竟還有慕容柔和任逐桑當靠山……這讓所有的江湖耳語在瞬間通通沉默。
誰也摸不清這大半年前尚無籍籍之名的鄉下少年,身後究竟有多深的水;情況未明朗之前,附和或抨擊他都顯得太過不智。
畢竟連殷橫野都丟了腦袋。
潛行都的工作就是耙梳這些漸趨靜默的風聲流動,巧妙地把暗示放出去,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確保在眾多揣測當中,有正確的、或利於同盟和盟主的部分。
光是這樣,就得用上潛行都里的最精銳,綺鴛迄今仍在谷外各處活躍,和所領的姊妹們還沒被叫回來替盟主「療傷」;若耿照再遲幾天醒來,就非召回她們不可了。
耿照並不熱衷名位,況以他淺薄的官場經驗,也知「錐處囊中,其末立見」的道理,出鋒頭可不是什麼好事。
但蕭諫紙能洗刷污名,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他忍不住揚起嘴角,喃喃道:「老台丞本已有了自污其身、任人唾罵的覺悟,不惜承擔一切罪名……現在這樣,真是太好了。
」幽邸墟殘間的最後一瞥,並不是台丞與他的告別。
早在決戰前的數個無人之夜,少年悄悄潛入軟禁老人的驛館,蕭諫紙便有系統地把一切交代給他,包括策動「姑射」運作的證據,錄有他和七叔各種研究調查的筆記圖冊,還有萬不幸失敗,後續殷賊可能的各種逼迫侵襲,及化解因應等,一一授與耿照。
「我和屈咸亨,都有了背負惡名而死的覺悟。
」經脈和丹田氣海的重創,使他幾成廢人,說話瘖弱虛疲,只有眸子依然放光。
那不只支撐著老人,其實也一直支持著耿照。
「屈咸亨死了,我不會讓你不要悲傷,至少我們保住了他的聲名。
雖然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蕭諫紙冷哼著,連自嘲都像在生生切開自己,耿照的痛悔與之相比,淼小一如隨口哼唱彆曲,連拿出來說都需要勇氣。
「你沒時間想這個。
」老人嘶薄的嗓音將他拉回現實。
被看透的感覺宛若一絲不掛,他的羞愧都快麻木了。
「記不記得,當初我叫你回去?」耿照想起初遇時的那艘平底糧船。
狹窄的船艙,微餿的飯菜,還有那難以入口的粗澀茶水。
怎麼可能忘得了?「回去的人,可以做自己。
」老人平靜說道,出乎意料地並不苛烈,不是一不小心就打了他的臉之類,只是理所當然而已。
「留下的人要做很難的事,管你高不高興,痛不痛苦。
在我看來,正確的決定往往都很痛苦。
」耿照幾乎以為又學到了一則智慧金句,關乎判斷的。
「……錯誤的決定,會比較不痛苦么?」「不,錯誤的決定也很痛苦。
而且事後會更痛苦。
」老人似笑非笑:「所有的決定都很痛苦。
不想痛苦你就回家種地去,趁著還能後悔。
」耿照這才發現他也是會說笑的,大著膽子回嘴道:「我現下是來不及了罷?」蕭諫紙翻起眼皮,一本正經看著他。
就連這樣耿照都覺得難以迎視。
「別說蠢話了。
韓破凡,是能爭個龍椅來坐坐的,此人的抱負胸襟,放得進這座天下,但一放手便出海了,我料他沒想過回來;神功侯這輩子夠苦了,拖著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個個咬著他,就算是這樣,他也能做個打魚搖槳的閒漢。
「沒有什麼事,是非你不可的。
沒有那麼偉大的人。
要放手,永遠都來得及。
拿著才要費勁,鬆手便放下了,有甚難的?」「連台丞也是?」耿照蹬鼻子上臉,難得在他面前放肆一回。
嘴快是爽,脫口才想起這不是明擺著自殘么?論到掐架,世上誰能掐得贏「千里仗劍」蕭諫紙?這人用眼神都能活活剮了你啊,不禁惴惴。
「對。
」不料老人卻笑了。
「氣不氣人?全是自找的。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談論「痛苦」。
列於朝廷的「姑射」謀反名單里、又不是慕容和任家乘勢誣攀,而是本來就牽扯於其中的,還有東海經略使遲鳳鈞。
遲鳳鈞幾確定是平安符陣營的人,在不覺雲上樓和棲鳳館吹奏號刀令的,正是此人,只不知是殷橫野預埋的暗樁,抑或和鬼先生一樣被策反倒戈。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