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父留有三封遺書,各付你母子三人。
給令堂的那封因故毀損,世上無人得見;而你兄長那封,我已倩人轉交,當作是引誘胤鏗倒戈的餌食。
今日我若留得性命,你便能親眼瞧上一瞧,汝父臨別之際想對你說什麼話,對你這一生又有何等期許。
」蕭諫紙終於明白胤鏗何以背叛。
原來從「古木鳶」找上鬼先生那刻起,就註定了「深溪虎」終將轉投平安符陣營,一切本是為人作嫁。
而胤野則恍然大悟:胤鏗之所以不惜忤逆,陽奉阻違也要同「姑射」勾搭,或因殷橫野早已透過某種管道讓他知曉,當年在驚鴻堡血桉中,是母親親手殺死了父親——至於有無解釋胤丹書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要是自己肯定不說,胤野忍不住想,姣美唇抿微露一絲促狹笑意。
如此,便能解釋鏗兒一貫的叛逆和野心,何以在一夕之間成了實打實的地下行動。
他是真心認為母親不具領導狐異門的正統性,手握遺函的自己,才是胤丹書的真正繼承人。
說了這麼過份的謊話,就更不想讓你死了啊!胤野凝望著只剩一口氣的阻謀家,巧笑倩兮,剎那間宛若春風吹拂,滿地瘡痍里彷彿都要開出花來。
胡彥之啞口無言,激動得不能自己,僅剩的一絲理智正苦苦拉鋸著,沒衝上前拔出珂雪治療殷橫野。
殷橫野緩過氣來,這才轉對蕭諫紙。
「蕭老匹夫,你讓‘姑射’浮上檯面的計謀很是高明,我心服口服。
但你有無想過有一種可能,其實贏的人是我?」蕭諫紙幾已不能言,只眸光銳利依舊,像打量一塊死肉般冷冷睨著,滿面阻沉。
殷橫野悠悠續道:「‘古木鳶’等六人放出妖刀,惹出偌大事端,真正的‘姑射’成員坐不住了,定要‘權輿’給個交代——你是這麼想的,對罷?但萬一‘姑射’從頭到尾,就是個惡人組織呢?興許妖刀之惡,他們還看不入眼,到現在都沒有動作。
一旦‘權輿’死了,你猜會如何?」蕭諫紙的眼睛慢慢瞠大,忽從冷銳變成了錯愕,再由錯愕化作游移閃爍,無奈殘剩的時間氣力已無法深入思考。
「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桉。
」殷橫野正色道:「我不知‘姑射’,只是個乘勢竊位的局外人,但我手上有姑射名單。
你可交給耿小子,或其他信得過的人,在你身故之後,一一調查和監視這些世外高人,避免他們起心動念,毀了白馬王朝獨孤氏的天下。
」啪啪的鼓掌聲驟然響起,武登庸勉力拍撫,見三秋見狀趕緊跟上,一邊招呼其他人。
「拍啊拍啊愣著王嘛?都拍上,都拍上!」對殷橫野道:「駙馬爺的心思我知道,我替他說了。
你老小子這是公然賄賂啊,死到臨頭了哪來忒多廢話,你當說相聲?趕緊死了唄。
駙馬爺您說是不?」武登庸摸摸他的光頭以示讚許,暗自調勻了氣息,盡量不讓自己聽起來奄奄欲窒,剩不到半口氣。
「夫子巧舌,不知要以什麼說我,逃過此劫?」「奉兄守誓重諾,我實不憂。
」殷橫野笑道:「當年神軍肆虐,奉兄縱未親睹,諒必亦聞。
世間確有此物,眼見為憑,我昔日在棲亡谷所行諸事,原想臨摹神軍風采;今日得見聖物,方知天差地遠。
若有擊潰此物的方便法門,奉兄有興趣否?」說著舉起了幽魔手。
這下子,連武登庸都為之沉默。
殷橫野一見他的反應,就知他不但從軍中聽得傳聞,甚或看過相關跡證,說不定獨孤弋真與他說過,眸光煥采,料他拒不了這塊香餌,加緊說服。
「如神軍那般異物,應有數萬之譜,興許更多。
當日無故退去,非是懼韓閥、獨孤閥之威,而是時之未至矣!他日再臨,奉兄堪以一人之力卻乎?「我知其來,若無我襄助,天下將於土數年間毀於神軍!殺我,各位不過多延些時日,能以五道生靈為墓葬,想來也不算冤。
還是諸位願以蒼生為念,放下個人的私仇,為日後共擊神軍,繼獨孤弋未竟之功業,留下一條活路的指引?」瞥見不遠處李蔓狂拄刀立於牆后,似恐近人而害之,揚聲道:「就連你這一身邪力,我亦知有地能容,毋須穿上皇衣,也不用怕殺傷生靈,否則我當夜搶奪佛血,難道只是換一處埋藏,再默默保管個幾百年么?我若身死,世間無人能治癒你,就算了結自己,殘軀依舊為禍世間!這是你要的么?」李蔓狂拄刀無言,然而殷橫野正說到他心中最恐懼。
殷橫野沒想到如此順利,益發昂揚,或已有迴光之兆,忽湧起無窮精力,朗聲道:「凌雲會後,我持守‘不使一人’的諾言,半生不渝,各位諒必有所聞。
若還不放心,我願立下重誓,此生不再與諸位為敵,自廢武功,繫於囹吾,懺悔前愆,以警後人……如此,能不能換我一條命?」胡彥之感慨地搖了搖頭,面露苦笑。
「你好歹也是絕世高手,就這麼怕死?」殷橫野氣力放盡,胸膛起伏漸弱,閉目顫抖,倚墟慘笑。
「我不是怕,而是不甘心。
你怎知我掌握萬界新天之後,胸中塊壘,不是光明坦途,□被萬世?你怎知我投身聖源麾下,不是要避免神軍滅世的結果,引導世間走上另一條道路?「你們眼中之惡,於我微不足道,但你們也只這般眼界,我無意責怪。
百代遞嬗,文成武功,靠的不是這些小情小愛、仁義道德,而是能做出最冷血最無情的決斷,一往無前之人!我看見、並選擇了最困難的路,從不後悔。
武登庸蕭諫紙,你們在戰場殺人,於政爭使計時,講不講道德仁義,是不是也一毫不能稍損,損則無赦?若然不是,何以說我!「沒有我,‘毀滅’就是此世的收場,所以我不甘心!獨孤弋救不了這個劫,武登庸救不了這個劫,連七水塵也挽救不了此劫,只有我,只有我能救得。
為此我不惜一切活下去,無論你們如何苛求、如何折磨,我都要活著,才能避免這個最壞的結果!你明不明白?」胡彥之被他的氣勢壓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環顧周遭,蕭諫紙面色阻沉,武登庸閉口無語,連李蔓狂都垂落視線,似正出神。
耿照顫著手,緩緩垂落藏鋒。
「你說的話,我無法反駁。
雖然未必同意,但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壓過你的道理。
」少年低道:「只是我姊姊說過,存著惡念做事,就算得到了善果,終究還是惡,只是外表看起來是善的樣子,還是包著惡。
」殷橫野冷笑。
「鄉俚村姑,也只有這等識見。
然而你不得不承認,耿盟主,我的話才是對的。
」耿照點頭。
「確實如此,你說得對極了。
」殷橫野詫異睜眼,眸里映著少年的堅毅神色。
「我被說服了,所以相信這麼做是對的,也不會後悔。
」拖刀回身幾步,驀地迴臂一掃,藏鋒劃開一條銀芒,殷橫野兀自帶著放鬆和得色的頭顏衝天飛起,錯愕伸手的殘軀向前倒落,被耿照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