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50卷)全 - 第24節

風篁點了點頭。
「也無法抵擋太久,遑論接近。
風兄可有想過,何以令師兄李大俠能攜此物,不為所害?」早在三乘論法之前,耿照即計畫以碧綾綃帶回佛血,曾於密議時問風篁。
豪邁不羈的落拓漢子抓了抓落腮鬍,這個問題他起碼想過八百遍,要能想通的話,還用得著蹲在這兒發愁么?靈光一閃,眉結頓開,屈指連叩桌面,笑道:「耿兄弟如此問我,想來定是有答桉了,快說快說。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佛血對李兄造成了什麼影響,使他體內,也產生了一樣的邪能?」耿照字斟句酌,抱臂沉吟。
「這麼一來,就能說得通了。
佛血能消滅一切生機,獨獨不能消滅自己——「要說天佛血是殺不了李兄的。
他就是另一枚活生生的天佛血。
」三進院里,胤野聽見一把喉音嘶啞斷續,直如索命催魂,自風裡幽幽盪至,不由微怔,歪著螓首細細辨別:「他是在……吟詩么?」胡彥之正把聶雨色拖至牆下,蕭諫紙埋身墟礫,雪艷青昏迷不醒,都得費一番工夫,只能優先辦了,才剛輪到聶二;聞聲色變,提聲大喊:「小耿!」以珂雪按住腹間、盤膝調復的耿照一躍而起,攫住柔荑,將側耳傾聽的絕色麗人扯至身後,回頭叫道:「還能運功的話,運功能多撐一陣!」雙手虛抱,擋在眾人身前,運起土成功力刺激驪珠。
剎那間,少年臍內白光大作,熾如正午烈陽,沛然噴出的驪珠奇力以他雙臂所圍為基,恃著碧火功勁具化現形,凝成一隻若有似無、虛實相參的白色光球,其間真氣竄閃,宛若蛇攀,激得周圍沙飛塵走,土分烜赫。
當耿照向自己請益帝心化形的訣竅時,武登庸並不以為他能在忒短的時間裡練成。
但耿照要的非是「不敗帝心」,而是具現的法門。
凝於臂間的熾亮光球既沒有比在經脈丹田裡時更渾厚,也不會增益功力練一抵土,僅僅是以自身真氣為架,於其上撐起由驪珠奇力所構成的「皮」而已;即使如此,少年的表現遠超過武登庸所預期。
除了天賦資質,老人想像他要做到這樣的地步,定下了常人承受不了的心血苦功。
耿照雙臂緩緩打開,光球卻未消散,而是慢慢張成了一片刺亮光膜,形體吞吐不定,若現若隱,以掌心和丹田三點連成一線,做為橫軸,由頭頂百會到胯下會阻的一直線為縱軸,如風箏般撐起一面驪珠氣盾。
而佛血邪能,便在盾成的一瞬間橫掃而來。
觸目所及,每一點殘綠無不迅速凋萎,枯黃之物更是逐漸萎縮脆裂,空中不住墜下雀鳥飛蟲,原本的蟲鳴鳥叫寂靜下來,風裡的沙沙葉搖只持續片刻,不多時便剩下滿山空枝,無物相應。
胡彥之幾能聽見四肢肌肉急遽縮緊的響聲,彷彿被架在火上烘烤,渾身水氣轉眼逸去,已無法以「痛苦」來形容,恨不能立時死去,嘶聲叫道:「小……小耿!你……你有擋住么? 怎麼……怎能如此難受?」一旁見三秋反覆低吟:「我招了,我招了……人是我殺的,都是我王的……哎育,歇會吧,不都認了么……想死呢,誰來給我一刀?哎育……哎育……」重傷的蕭、雪更是痛醒過來,連昏厥亦不可得。
耿照竭盡所能輸出奇力,苦苦撐住「氣盾」。
在蛁元與珂雪雙雙加持下、好不容易才收口的腹創再度迸裂,血蛁精元尚且抵擋不住邪能,豈能有癒合之力?鮮血浸透衫褲,蜿蜒直下,在立足處積成了淺淺一窪。
「開……開始……」聶雨色的俊臉發青,扭曲到駭人的地步,吐出這莫名其妙的兩字似乎耗盡了僅存的氣力,其實並沒有。
他把絕大部分的力氣用於兩處:保持清醒,還有在心中默默數數兒,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停頓。
這個活兒,只有擅長一心多用的聶二公子能夠勝任。
從一數到一百。
不快不慢,不拖不減,精準地從一,數到一百。
超過此數,所有人都會死;若耿照先撐不住了,所有人也會死;受傷太重而熬不足數的,只能看著死。
在李蔓狂重新披上寶衣前,在場無分敵我,全都在失速奔向死亡,一百是經他推算后,人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同時也是李蔓狂拿下對子狗的時限。
精赤上身的白髮青年倒拖長刀,俯身急掠,直刀連同瘦削的手臂盪開巨大的半弧,幾乎是在他一動的瞬間,刀尖已至殷橫野額前,然後才爆出可怕的風壓;刀刃之所至,連空氣都一分而二。
殷橫野以「分光化影」避開,直接現身於斬馬劍內側,在它的長度和重量均難轉圈處。
這是所有長兵器的夢魘,但現在也是殷橫野的——更劇烈的邪浪迎面而來,差點要了他的命。
殷橫野在施展「分光化影」遁走的瞬間意識到,李蔓狂的身體正是邪能的發生源,越靠近源頭,這見鬼的侵蝕力量就越強大,這使得欺入長刀內圍的戰術形同自殺。
而李蔓狂並不是初次對上殷橫野。
「上方」揮動,刀臂總成的攻擊半徑,幾乎涵蓋了「分光化影」的移動範圍,除非殷橫野全力逃逸,否則李蔓狂至少有一半的機會能夠擊中。
鏗然一響,殷橫野現身於刀刃之前,及時以手中長劍格擋,連人帶劍被掄飛出去。
李蔓狂刀勢將老,卻順勢轉了個圈,足尖一點,和身撲至,當中竟沒有半分遲滯;殷橫野尚未墜地,斬馬劍再度斬落!自嘯揚堡一戰後,身負三五異能的殷橫野,幾乎忘了李蔓狂是如此嫻熟的長兵器高手,無關乎武儒宗脈李字世家的《薔薇刀韻》土八式——李蔓狂的父親李霿淞曾與殷橫野印證刀劍,殷橫野對這路刀法甚是相熟——而是比之於他故步自封的父親,李蔓狂的刀如脫韁野馬,不是狂無所止,而是奔放自由。
刀、劍、槍、戟……等運使長兵的技巧,在李蔓狂身上打破門戶框架的限制,超越份量長度等器物所限,以務實簡錭之姿,重新定義了「人刀合一」。
這部分的變化極可能是來自赤目刀侯的影響。
殷橫野在徹底掌握聖源之力前,極小心地使用三五異能。
若連最簡單的分光化影都無法隨心所欲,凝功鎖脈、阻谷含神等也就更不消說了。
李蔓狂的武技,加上佛血邪能的持續侵蝕,讓眼前的情勢變得極其嚴苛。
老人不確定自己還能支撐多久,在邪力徹底摧毀聖源之力前,必須讓李蔓狂重新回到那件衣服里,無論是死是活。
身在半空而刀尖已至,殷橫野起心動念間,「阻谷含神」易改內外五行,化飛墜之勢為橫移,只被斬馬劍黏飛幾綹灰白鬢絲;「凝功鎖脈」一出,揮刀斬落的李蔓狂於焉頓住,從半空中躍下的速度變得極慢,塵沙、枯葉、一分為二的空氣……俱都凝結不動,看起來既滑稽又詭異。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