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凝望(1v3主GB) - B-忘不掉的你 (1/2)

“為什麼?”
她的道別沒有溫度也沒有語氣,毫無徵兆,就這麼尖銳地從天上塌下來。直到兩天後,衛瀾才勉強接住那句話,向她詢問原因。綠色對話框內,文字筆劃兀自散了架,落成鋒利的刃,攪得胸腔翻起一陣令人窒息的劇痛。沒什麼特別的,她說,就是沒興趣了。
“我可以改變,怎樣都好。”他揪緊胸口衣襟。那種感覺又來了,又痛苦又空洞,就像被告知生命已經時日無多。桌上凌亂地擺著與她有關的畫,綺麗或深切,張揚或優美,提醒他始終只是一個一廂情願的玩物。
“我用藏在酒店房間里的手機拍了視頻。”
心慈手軟,永遠成不了氣候。那句浮上來的台詞讓她更堅決,要逼他自行退縮。坦白也無所謂,說我卑劣下流也無所謂,快走吧。對方的名稱飛速變換成“正在輸入”,幾秒后,他傳來的回應卻是詢問以後還要不要繼續拍。
“你在說什麼?我之前根本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啊,我在傷害你,沒看到嗎?”符黎幾乎怒氣沖沖地打下這兩行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氣憤,也許因為他放下了所有自尊——可這明明正是她當初想要的結果。
手機屏幕暗下去,很久都沒再亮起。她揉開緊皺的眉心,轉過頭望向嵌在房間里那片頹靡蕭索的長方形。它黯淡得不像白天,雲層黑壓壓的,邊緣交錯地堆積在那兒,似乎即將一步步走向衰敗,永久地掩埋天空本來的顏色。然後,她又想到這形容徹底錯了,天不會衰敗,亦不衰老,它是太沉重了,有如末日的想象,但下一場淋漓的暴雨就會好的。可是,她似乎又錯了:城市的冬日從未經歷過夏季一般的雷雨,那些密布的黑雲也不會那樣散去。她不知道那片天究竟怎麼放晴。但倘若當初扭曲地結合,如今也應該能輕而易舉地分別。沒有人想沉陷在一段不明不白的關係里。該齣戲了,符黎沉默著不知在向誰警告。結果,那天晚上,她得到的回應彷彿在喚醒熒幕時灼燙了她的手指。衛瀾的哀求靜靜躺在那兒,像被眼淚浸透,模糊了字的形狀。
“求你了,阿黎。”
“別離開我。”

後來,對話在那裡定格了。符黎沒刪掉他的好友,他也不曾發來任何消息試探,他們選擇了看似十分體面的方式,互不打擾,慢慢淡出彼此的世界。偶爾她仍會做夢,回到十幾年前那古舊的、記憶中的畫面,兩個心臟出了問題的孩子逃出住院部,跑向高樓天台去看夜空中的煙火。那一夜飄散著淡淡的槐花香氣,他們衣著單薄,在微涼的晚風中牽著手,臉龐被綻開的光照得明亮。那時候,她一顆幼小的內心裝滿了他,這個大她三歲的哥哥會變魔術,能帶著她在病房內外來去自如,而且擁有令人過目難忘的優美姓名。夢的末尾,她目送著他出院,那個年代的聯絡方式還不發達,所以一說再見,就是永別。
再往後有時清凈,有時被夢境夜以繼日地覆蓋。除夕前,城市邊緣顯露出一年一度的寂寥景象,無論陰鬱還是明朗全部緘默無聲。人們已經習慣了失去煙花的生活;在那道禁令中,甚至三兩個月就能養成一種習慣。春節就那麼平淡地過去,直至某個夜晚,符黎的父親說外面月色怡人,不妨出去走走。室外天寒地凍,而她恰好撈起一粒掉在桌下的骰子,便隨手一拋,打算擲出偶數就出門尋覓月亮。塑料質地的白色物件連續作響,掉在地板上,翻出一個紅色的圓點——在一些情境下屬於特別的數字,如今也讓她免受寒冷侵襲。“太冷了,明天再去吧。”她說,轉身回了房間。
兩個月過去了。她鎖上門,躺倒在床里。已經兩個月了,或者,才兩個月而已。接下來還有很多事:參加複試,等待國外傳來的郵件,打理太太的新家。架上又添了十來本新書,令兒那邊的新課程也頻頻發出邀請。符黎過得並不空虛,但一翻身,鼻尖總是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她知道那只是錯覺。就連永別之後的再度相逢也像錯覺一樣。這種可能性多麼渺茫,宛如要從大海里撿拾出一粒遺棄的珍珠。他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冒險,第一次怦然心動,然後,十幾年後,他說了謊,又為她甘願纏上鮮紅的枷鎖。
砰——
突然,一道熟悉而清晰的破裂聲劃過耳際。她迅速下床朝窗外探身,又掀開門躍向客廳,從寬闊的落地窗奮力望向外界。高樓林立的空隙中夜色瀰漫,在那之間,黃綠的絢爛光點緩慢地朝四周散去,隨著巨響化作圓滿的花環消失殆盡。有人燃放了煙花,也許在河畔,也許在橋東的空曠地帶,熱烈燃燒著,綻放著,好像要打破冬季無盡的陰霾,將孤寂藏在耀眼的光芒底下。那一剎那,她覺得有什麼在無形之中推著她往回走,回到煙花禁令以前的世界。
她決定回去看看。無論偶然的次序是否成立,無論那裡是否只有一片虛無,她都決定去看看。第二天,符黎開車回了租屋。她記得到衛瀾家的路,剩下的只需要挑選時間。手機里,他們各自無言,可能早就被其他對話埋沒,沉到底端。人無法回到過去,所有事情都是想象、象徵和譬喻。但偏偏這些日子她想試著找到他,或許為了找回自己的童年,找回日漸消弭的泛黃的舊時光。可能她是個卑劣的人,同時也十分念舊。所以她開始搜尋,從桌上的一迭書籍底部抽出一張門票和幾頁宣傳冊,在上面找到能夠聯絡的去向。即使大概率徒勞無功,最後只不過換來一句時光荏苒的慨嘆,可她仍然決定要那麼做。

城市恢復喧囂以前,衛瀾終於完成了手邊的畫作。畫紙上,那女孩睡著了,靜謐安寧,渾身沐浴著午後的金色陽光。描摹睡臉是一件私密的事,可胸口中那顆僵硬空闊的東西卻能因此鬆弛幾分,緩解激蕩的痛楚。但是,就算她睜開雙眼,也不會再回頭望過來。他收拾了畫板紙筆,關燈,帶上火柴和器具下樓。欄杆的夾角處沒有灌木,地上的草也早已枯萎。點火的時候起了微風,他用手心護住那火苗,輕蔑地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的狀態,可能就這麼失魂落魄,渾渾噩噩地活著,直到很久以後。
符黎是被一處搖曳的明亮吸引過去的。它像煙花落在地面的一部分,在鏤空的柵欄內晃出一片跳耀的暖色。冬夜,鮮少有人經過,她慢慢接近,放輕動作,似乎一抬手就會撲滅那縷火光。黑色欄杆內是一些上了年紀的樓群。她站在路旁地勢較高的地方朝裡面眺望,隨後快步繞到小區正門,循著那方向走去。天色沉重,總讓人以為暴雨將至。事到如今,不管對錯,她的目光里已經映出他的輪廓。
衛瀾向火中投入了什麼,一張一張助其燃燒。她曾經覺得他會隔著雨夜的玻璃冷笑著注視她,但現在,他只看著那團火,被光芒擦亮側臉,任由它們在眼中焚為灰燼。他穿得很少,或是又消減了一些,頭髮還保持著上次見面的長度,像為了某種執念特意修剪過。她想起他的哀求,以及去年夏天之前的時日。他蜷在角落,彷彿厭倦了很多東西,低垂著眼朝身旁的紙堆伸出手。那是鋪滿顏色的畫作,場景,抽象的圖案,人像……他拿過其中一幅,與畫中紅色長發的女孩相視,又悲哀地猶豫著,將她原封不動地放回。
“為什麼不燒那張?”
再繼續下去,火便會越燒越旺。符黎走向他驀然出聲。衛瀾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更想不到畫里的她會出現在面前。他仰起顫晃的視線,雙目矇矓著,盈盈欲滴。她感覺自己一定是被那雙眼睛迷惑了才會來找他,不過,那都無所謂了。
“阿黎……你怎麼會……”
“我碰巧路過。”符黎也俯下身,與他持平望向火焰,“路過,看見熟人,之前不是也發生過嗎。”
他重複低喃:“是啊,以前也……”
“為什麼不燒剛才那張?”她深深呼吸,又一次問。
“我還是……捨不得。”
符黎眨了眨眼,躲避近在咫尺的火焰,看向身邊的一沓畫作。最上面那張用灰暗的色彩抹成,令她感到混亂而空洞。
“這是?”
衛瀾摸索著她的目光:“去年畫的。有的是禮物,想送給你,有的是……紀念。”
其實我準備了聖誕禮物。符黎忽然想起他的話,而她以“不必破費”回絕了他的心意。
“我能看看嗎?”
他遲緩地輕輕應了一聲。她翻開底下的作品,借著光亮看過去。衛瀾畫了些屬於他們的場所,有醫院天台,有餐廳,還有酒店房間。她在那兒詢問過他的感覺,可他當時沒說出來,而下面的畫,那紊亂又高低起落的鮮艷筆觸似乎正是他的回答。紙上更多的是她,像他以前描繪的那樣,顏色清新透明地洇開。符黎撫摸著粗糙的紙背,想到火中的灰燼,不免感到遺憾。
“為什麼……當初要裝作不認識元依依的樣子呢。”
所有糾纏、所有遺憾都來源於他的謊言。
“因為她也是你大學時的前女友之一嗎?”她問。
衛瀾的心跳猛然停頓了一秒。
“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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