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秉著「這不是陷阱我隨便你」的一貫堅持,不但備好了退路,也請潛行都監視著方圓五里內所有合適埋伏之處;漱玉節本欲婉言拒絕,但符赤錦暗示她胡大爺可是在盟主面前能掀桌子的人,說話之有分量,美婦人微一轉念,同意讓綺鴛手下的一組人兼任這個差使。
午時將至,獨孤天威乘轎進場,隨即囚車押來一名布罩套頭的犯人,被打得遍體鱗傷,骨瘦如柴,也不能斷定是不是耿照。
雪艷青遠遠眺望,不禁捏緊了拳頭,薛百螣低聲咒罵:「該死……該死!」擂鼓聲響,即將行刑。
此地是低緩的平原丘陵,七玄眾人所據的這片林子,已是周圍為數不多的隱蔽處——老胡也反對躲在這裡,主張帶一二土人,在鎮里覓地藏身,或直接在山道劫囚——望筒所視,無有埋伏,隱身周圍高遠處的潛行都也未舉旗號,就算獨孤天威真有埋伏,在劫囚之際也趕不進法場了。
胡彥之一攤手。
「要上就是現在了。
我在這兒恭候諸位功成班師。
」拍了拍帶來的一隻大袋子,看形狀裝的都是些酒罈之類。
「不是說馬革裹屍么,怎麼成了搬屍?」紫靈眼側首支頤,甚感疑惑。
「咱們留在這兒馬革,等著給人搬屍。
」胡彥之嘻皮笑臉的拉她過來,不顧眾人側目。
薛百螣打死他的心都有了,恨不得白額煞在場,一把撕了這沒出息的浪蕩子,沉著臉望向蚔狩雲。
姥姥負責坐鎮指揮,朝雪艷青點了點頭。
高大白皙的金甲女郎霍然起身,持槍高喊:「殺!」眾家高手奮勇爭先,呼喊著衝出林子,推倒圍欄,與猝不及防的披甲武士們殺作一團。
獨孤天威的乘轎在家將親衛的簇擁下退往官道的方向,七玄眾人無心理會,任其自去。
雪艷青勇不可當,率先殺到耿照身畔,一掀頭罩,赫見一張陌生的中年面孔,怔了一怔,回頭大叫:「不是!」漱玉節最先回神,舞劍疾退,提氣大喊:「是圈套,眾人快退!」身畔的潛行都聞言舉起撤退旗號,以示林間。
七玄高手個個身負輕功,巡城司的甲士就算扔去大楯,披甲執戈也追之不及,情況倒也不怎麼危急。
蚔狩雲自然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不露失望之情,澹道:「舉旗撤退罷。
」忽見官道那頭揚起旗號,捲起漫天黃沙,蹄聲震地如雷,擎起血雲蟒旗,來的竟是流影城的多射司鐵騎,塵浪間烏影幢幢,難以悉數,但絕對逾百騎之數,只多不少!蚔狩雲面色鐵青。
獨孤天威選在這個極不利埋伏的地方,原因只有一個:他的埋伏毋須隱蔽,只要來得夠快就好!王化鎮周遭的緩丘平野,簡直就是騎兵的砧板,只憑雙足的血肉之軀無論逃向何方,都不可能躲過鐵騎的追捕!漱玉節花容失色,舍了對手不再戀戰,返身點足:「快走……快!」語聲才一落,黃沙間忽生異響,猶如蝗蟲振翼,一片烏影拔地蓋天,颼颼然如雨落。
巡城司的甲士數人併作一團,大楯拄地遮頂,頓成鐵蓋;七玄眾人撤退的路徑卻恰在射程範圍內,第一波箭雨之下,已有數人倒地身亡。
薛百螣搶過一柄刀拍開羽箭,見甲士們持楯起身,依舊成團前進,推進的方向將己方隔成了一綹一綹,戀戰之人不旋踵即被困於幾團鐵楯陣之間,全力逃亡者又終不免要進入後方空地,成為鐵騎亂射的活靶;已有人開始遲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或直接向兩側逃跑,將淪為刀俎下的魚肉。
林中胡彥之一躍起身,紫靈眼問:「這便要搬屍了么?」一旁待命的綺鴛本要衝上前接應宗主,聞言怒不可遏:「你說什麼!」胡彥之將她攔住,一邊打開大袋子,正色問:「我聽說你箭術很好,是也不是?」綺鴛一怔。
「是……你問這王嘛?別攔我!」「要救你家宗主,就靠你啦。
我箭術平平,肯定不行。
」從袋裡取出牛筋索,熟練地系在兩樹之間,以桅杆帆結縛緊,又取弓箭給綺鴛。
「一會兒我將這玩意拋出去,你看準了再射。
明白不?」綺鴛完全搞不懂,只聽他說能救宗主,勉強點了點頭。
老胡將一隻瓜實大小的密封圓罐勾過筋索,使勁往後拉,忽然轉頭問紫靈眼:「我放手時你喊什麼?」紫靈眼搖搖頭,只道:「你放手時我喊什麼?」胡彥之哈哈大笑,雙手一鬆,圈口叫道:「大師父來啦!」紫靈眼噗赤一聲,倒是立刻便聽懂了,抿嘴道:「我回去跟大師父說。
」「怕你是追不上。
」老胡正經道。
綺鴛見他在箭尖點火,明白過來,覷那圓罐飛得老高老遠,其勢欲落,火箭離弦,在一團甲士上空正中罐子,剎時流火四射,赤焰如油潑落,火舌轉眼間吞沒了身披重甲的巡城司武士。
林中眾人回過神來,紛紛彷效,黑島本就專精射藝,潛行都人人都能使弓,這火油戰術算是得心應手,胡彥之持望筒遠眺,指揮眾人須投向何處,紫靈眼幫忙投罐之餘,不忘一一提醒:「要喊‘大師父來了’啊。
」多射司的鐵騎所使,乃是馬背上用的弓,射程不如潛行都使的長弓,然而雙方數量相差懸殊,轉眼鐵騎將至,劫囚的行動大隊卻還不到林子前,胡彥之準備的火油罐和箭矢業已用盡。
老胡拔出雙劍,交一柄給紫靈眼,笑道:「走罷,咱們撿大師父去。
」紫靈眼順手接著,彷彿再也自然不過。
胡彥之對蚔狩雲道:「長老記得往西走,數里之外可有退路。
」領著餘人上前接應。
漱玉節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鐵蹄震響已透地而來,無不面色白慘,魂飛魄散,驀地一人從天而降,攔在追兵與七玄眾人之間,衝過那人身畔的甲士被隨手一掀,凌空翻了一圈,連人帶甲陷入土裡;一連幾人俱都如此,遂無人敢近。
那人轉過頭來,風沙吹開亂髮,符赤錦看得一怔,隨即湧起淚花:「耿郎……盟主!」雪艷青精神一振,提聲道:「我來助你!」七玄眾人士氣大振,紛紛持兵轉身,要與鐵騎拚命。
耿照舉手制止,足尖挑起一桿長槍抄入手中,大聲道:「城主!今日若是到此為止,各自散了,可免人命損傷!城主意下如何?」縱在轟隆震耳的馬蹄聲中,語聲依然清晰可聞,奔過來的馬匹大吃一驚,衝刺的速度頓時放緩,陣勢略見散亂。
果然沒錯,耿照心想。
訓練有素和上過戰場是兩回事,多射司不是穀城鐵騎,差別便在於此。
遠方踞於軟轎的獨孤天威不知說了什麼,兩人隔著黃沙掀塵遙遙對望,不知為何,耿照只覺這雙眼睛逼人之甚,竟不在已逝的蕭老台丞之下。
難道說……痛失至愛的悲傷,能將一個人改變如斯?鐵騎陣勢雖亂,卻不見停止。
少年在心裡嘆了口氣,提運功力,在碧火真氣湧出的瞬息間,胸口熾熱如炭,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感由臂至掌,幾乎使他捏凹了鐵杆,長槍脫手,直飆向前,貫穿了多射司統領的胸甲,透體而過,余勢不停,連身後那一騎亦被貫穿,騎士倒撞離鞍,掀翻身後第三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