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王拒降,拋下軍士和滿城百姓,從小門逃去荀王封地。
左右問追否,華年擺手,道:“一國怎容二王?以荀王之為人,陳王此去,送死無疑。”
華年率幾百先鋒進城借糧,命全軍駐紮在城外,無令不得進城滋擾百姓。墨台攬月惡名在外,此仗打輸,陳地百姓本是惶恐地以為要被屠城,卻不料對方將領只帶少許將士進城借糧,還承諾不日歸還,百姓豈敢不借?流年不利,百姓日子本就艱苦,華年也不過度索要,大部分軍糧都是從富商和未能隨陳王逃離的官員口袋裡掘出來的,加上從陳地糧庫中取出來的糧食,共計五千石,足夠接下來討伐荀王之用了。
叄日後,兼并了陳王餘下部隊的北淵軍隊愈發勢大,全軍整裝待發,在犒賞叄軍的宴席上,華年暫任蒲雲罕為前將軍,讓他掌管原來陳王的部隊。這時斥堠傳來消息,說陳王死在了趕去荀國的路上,得知此信的蒲雲罕在席間沉默不語,到底曾是他的主公,對他有知遇之恩,一國之王竟橫死在荒山野道上,不想也知道是何人所為。
華年看他一眼,道:“我料到荀王不會放過陳王,卻沒料到他連城門都不讓陳王進,就這麼急於下手將他伏斃於半途。”
蒲雲罕朝她舉杯:“荀王此舉無非是懼恐於華將軍的威名,北淵大勝還不傷百姓一絲一毫的消息若是跟著陳王傳到荀地,荀軍必定軍心渙散,荀王此舉,是不想讓轄內的百姓知情倒戈。”
華年隔空與他對飲一杯,一杯酒下肚,她問:“荀王為人,蒲將軍可了解?”
“略知一二。”蒲雲罕道,“陳地與荀地相接壤,荀軍的品格我還是知曉的,他們每年都有假扮土匪闖進邊境線犯我村莊的士兵,邊境線逐年的往陳地壓,野心不在小,軍隊品格即是荀王品格,由此可見,荀王亦野心勃勃,先帝在時,最喜歡的便是荀王,常說荀王像他,便連選儲君之位時,也將荀王考慮在內。”
華年默,借口透氣,邀蒲雲罕出帳同游夜原,二人散步河邊,華年問:“荀王和陛下相比,蒲將軍覺得,誰更難琢磨?”
“這我豈敢妄言。”
“眼下只你我二人,但說無妨。”
蒲雲罕道:“荀王狠戾而無底線,陛下手段雖辣,卻有底線。”
“是何?”
“一顆與生具備的慈悲菩薩心,滿腔義薄雲天的婦人之仁。”
華年不解,“你說的還是那個百姓口中虐殺親弟、囚禁生母之人么?”
蒲雲罕笑了,反問她:“華將軍並非是只看結果不問因由之人,何故同那些愚孝愚悌之人一樣想法呢?我也算元老之臣,北淵初立那會兒我也在伐穆大軍中,後來因剿殺零散穆軍有功,去宮中受封時恰巧遇到還是少年的陛下,數九隆冬,冰凍叄尺,因在玩耍時不慎用竹劍將弟弟的手划傷了個口子,她一個羸弱女童竟被罰跪在冰天雪地里叄個時辰,我於心不忍想把自己的斗篷披給她,不料皇后從暖殿中出來,懷裡擁著那皇子叫我不要管此事說先帝還在殿里等我,我不敢違逆立刻去了殿里受功,在殿中隱約能聽到皇后和皇子一唱一和地數落著她是廢物是罔兩,先帝顯然也聽見了,卻並不阻止他們,也不幫自己女兒,我那時只道皇家之事錯綜複雜不便多理,如今看盡他們的下場,卻笑是自作孽不可活。”
華年不知墨台攬月的童年竟比自己還要凄慘,她本以為天家之女定然嬌生慣養餘生無憂,卻不知既然同為女子,便都逃不過這座重男輕女的大山壓下來,沒有什麼尊貴與低賤之分,天下的女子原來都是一樣命運,壓於她身,便似壓在己身。
“事出有因的報復自然無可指摘,可她害及無辜,哪還配得上什麼婦人之仁?”華年想起她囚禁折磨自己和墨月的事。
蒲雲罕豎起耳朵:“這我倒未曾聞說,還請華將軍釋知。”
“我有一位故人,為她所纏,被她所累,她將她困在身邊,不放其離開,做盡脅迫之事,還美其名曰,愛她。”
“陛下童年時未能感受到尋常人家的愛,想來這才導致長大后亦不知如何去愛別人。”
“這不是她傷害別人的理由。”
“是,”蒲雲罕嘆道,“但塵世紛紛,孰能無過?據我所察,陛下未做過任何戕害黎明百姓之事,這便很算仁義明君了,就連這龍鳳之爭,歸因也不在她,是幾王蛇心不足妄圖稱霸,就算她不統征,也會有旁人去做,按北淵之軍性,所過之處必定民不聊生,她能用華將軍,便是知道將軍不會不顧百姓死活。陛下那樣一個絕情棄愛之人,她能喜歡上一個人,想必是空泛昏暗的心被那人照耀過。”
華年低頭,神色不明:“蒲將軍何必同我說這麼多。”
蒲雲罕笑道:“我是說給那個人聽的,希望那個人,不要辜負這般衷心的聖恩。”
“蒲將軍受降何嘗不是為國為民呢?你也不希望血流成河的,對罷?但若說你僅是為陳地百姓考慮就降了,這我是不信的,你若如此,那應該早就歸降荀王了。”華年看向他,斷言道,“你受降的另一原因,是為了陛下。”
蒲雲罕表情一頓,華年知道自己猜著了,她轉過頭,看向承載著月光的水面,悠悠道:“那日的雪一定很大,她一定……很美……”
“是,很美。”
蒲雲罕順著她的目光一同望向河面,波光粼粼的水紋將他的回憶帶到過去,皇宮暖殿之前,大雪紛飛之中,穿著單薄衣物的墨台攬月墨發披肩,一雙獨特的異色眼眸望過來時,就像是天與海一齊奔向了自己,曠遠,幽達,古樸又野性,他不禁想起了北淵先祖們逐水草而居的自由生活,草原、駿馬,歡笑與歌聲,如今沒了,全沒了,全被穆化的心機與互相陷害給玷污抹滅了。
到底是推翻穆朝的北淵人贏了,還是穆化北淵人的穆人贏了,這個問題,他至今未曾得到解惑。
唯有想起那雙眼眸時,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寧靜與……值得。
“陛下是北淵的延續,她身上有北淵先祖的勇敢堅毅、自信與希望,有仇必報、有恩必還,暴力卻不殘忍、謀略卻不忌憚,陛下在,北淵的根就在,她的美,是北淵先民的美。”
華年不語,心裡泛起絲酸楚和詭異的心疼,她察覺后覺得自己瘋了,為何要心疼那個對自己壞事做盡的女人?心中抗拒,找了許久借口,才終於歸咎到一詞“同病相憐”上,一定是因為她們有相似的苦衷!
“五日後大軍就能抵近荀王封地,再叄日便能攻城拔寨打到他所在的城池,此戰不必心急。”說起正事,華年想到顏傾辭求自己辦的事來,道,“先讓大軍圍住城池各個出口,不能讓荀王逃出去,更不能讓他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