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府遭血洗,各地旗下商戶收到消息后,喜的喜憂的憂,喜者割袍斷義自立門戶,憂者如薛娘子般四處奔波,試圖挽救顏氏於危機之中。
顏傾辭研讀過史書,對那上面寥寥幾筆帶過的荒年慘象記憶猶新,什麼烹人血、易子食、燎新肉、烙舊屍……不談飢年,便是平常歲月,人與人之間都難免勾心鬥角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如今正逢亂世,人性難測,過一半的商戶選擇自立門戶也是人之常情,她不奇怪。想來她若此時宣布接手顏氏,天高皇帝遠的,除了就近的商戶,遠處地方的人怕是很難響應她。
但如果因為難做就不做了的話,不是她的風格。
“王掌柜貴人多忘事,我管過你的,你忘了?”
都城邊兒上一代的顏記鋪子總掌柜還抱著僥倖心理不肯承認她是顏氏獨女,說空口無憑、死無對證,顏府一家盡滅,誰知曉她是不是冒名頂替?
“敢空口污衊,你背後的人教你這麼說的?”
顏傾辭走到櫃檯,翻開賬本,眼睛掃了掃就發現賬目對不上。來到掌柜面前,手指著宗族祭祀這一筆條目,問他:“何種祭祀,一趟就花費了叄十萬貫?比皇家還奢侈。”
“這和往年一樣,都是正常的祭祀開銷……”王掌柜辯解。
“這僅能證實,祭祀多久,你們油水就撈了多久,祖母給你們的工錢已是最寬裕的,想不到你還是要吃裡扒外。”
“你,你別冤枉好人!”
王掌柜被揭穿老底,氣急敗壞地坐在地上耍無賴,躺下不起,哭著喊著說自己這些年為顏氏兢兢業業嘔心瀝血,沒想到到頭來竟換得如此下場。他的破鑼嗓子嚷開來,就地一滾,滾到街上,拉著行人為他評理。
顏傾辭拿著條板凳放在店鋪門口的階梯上,慢悠悠坐下來,邊翻著賬簿邊抖落出他種種罪狀。
“這條不對,這條也不對……”
“顏府名下的每間鋪子雖然各地有各地的收成差異,然而同在都城的其它鋪子每月最次都能營收百兩,你這上面卻只有一半,你倒說說,餘下的另一半,去了何處呢?”
“什麼另一半?我聽不懂!”
“聽不懂啊?”顏傾辭轉頭去身後的薛娘子耳語幾句,末了大聲道,“去請族老!”
王掌柜一聽,神情都痴獃了。見此,顏傾辭斷定自己猜得不假,就是樁老鼠聯合小鼠,在她家米缸里偷黍黍的案子。怕還不只是想偷幾口吃的這麼簡單。
“綁了,送官。”她輕飄飄道。
“慢著——!”
說曹操,曹操就到。
有著山羊鬍的老叟在家人攙扶下,抖抖索索杵著根拐杖從人群里出來。
“他可是跟著你祖父的老人了,你豈有資格說送官就送官?這麼多年的主僕情誼,你就不顧了?”
“難為族老,身子不好還大老遠跑到都城邊兒來瞧熱鬧。”顏傾辭起身,遠遠行了個見面禮,又叫薛娘子讓人把王掌柜捆結實點,免得半路被同夥劫跑了。
“你還知道我是族老?為何還不放人!”
“犯錯就要任罰,我還未深究,族老倒是先倚老賣老起來了。”
“你這小輩,怎麼說話呢!?”族老的兒子指著她警告道。
“你這惡仆,怎麼跟小主人說話的?!”薛娘子的嗓門又尖又厚,扯著一吼,眾人的耳膜險些被她震碎,嗡嗡直響。
“說我惡仆?”族老兒子臉都綠了,擼起袖子要打人,薛娘子面前的幾個大漢手下往前一亮相,他又嚇得縮了回去。
“不是惡仆是什麼?別以為祖上跟顏家沾了點兒關係就能攀親帶故,你們雖然姓顏,卻早在祖輩兒十八代的時候就脫了干係,老太君心善,容得了你們,給了你個族老噹噹,如今她老人家不在了,你們還想來盤剝她的小孫女?旁人忍得,我可忍不得!祖宗十八代都沒幹系的人,如今想來吃人家絕戶?你咋不從女媧造人開始算,這樣你和皇帝陛下都是同出一宗呢,皇位讓給你坐?呸!忒不要臉!”
長年流連於市井,薛娘子嘴上的功夫可不是蓋的,叄兩句就罵得老東西白眼直翻,當場厥了過去。
“爹,爹啊!”族老兒子嗷一聲,讓人趕緊把他爹抬回家,臨走前又指著顏傾辭鼻子罵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等著!”
“自己為老不尊,就別旁人為小不敬。慢些走,別顛著他老人家了——仔細給顛沒了。”
幕後主使昏迷不醒,原先受挑唆的人也紛紛棄暗投明,都城及周邊的鋪子算是穩穩攥在了自己手裡。
處理完這些瑣碎,兩日已過。
第叄日。到了皇家祭廟的日子。
正值厲兵秣馬之際,女帝下令一切從簡,故此趟出宮算是悄無聲息,只帶零星幾人,叄個轎子從宮門一齊出發,途徑花樓,一路出城往郊外去,午時正好到皇廟。
“稟相爺,太妃與陛下一路直抵皇廟,未曾下轎。”
“未曾下過轎?確定?”
“屬下一直盯著轎子,千真萬確。”
這時,皇廟中的眼線進來慌忙稟報:“轎子到皇廟后,裡頭人遲遲不出,卑職上去一探究竟,誰料轎中竟無一人!”
“人去哪兒?!”素和芻嚴大怒,斥責眼皮底下都能跟丟,要他們何用?
事實上,這幫探子沒說錯,墨台攬月的確沒有下過轎子——她壓根兒就沒上轎子,何來下轎一說?
叄個轎子是幌子,他們出發后,墨台攬月與素和無霜喬裝改扮成宮女,女帝讓顧裴靈以回家省親為由出宮,她們則跟在其後混出宮去,這才逃過了一眾眼線。之所以要帶素和無霜,無非是墨台攬月信不過她,不如將人帶在身邊,以防她通風報信。
城中花樓白天並不開張,緊鎖的木門之後,顏傾辭與墨台攬月相會在此處。
“清lián居士,哪個lián?”墨台攬月問。
“從前是蓮花,如今是漣漪。”
“第一才女甘作陪襯?我瞧你在這池是漣漪,到那池,就成了巨嘯。”
“巨嘯掀的浪再高,也高不過溥天之下。”
兩人打的啞謎,隨行的一個都聽不懂,不過就算聽不懂,光看這行事,素和無霜也知道墨台攬月要有所動作了。她將她拉到一旁,問她是否是想對她爹出手。
“是又如何?”墨台攬月無所謂地看著她。
“傾辭!”顧裴靈見侄女完好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激動到落淚,“太好了,太好了……”
“姑姑?”顧裴靈常年待在禁宮,顏傾辭很少見她,上次見面還是兒時——娘親還在的時候……
顧裴靈將人抱在懷裡,泣不成聲,嘴裡說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姑姑的親人只剩你了……”隨即覺得說這話不合時宜,無疑是在傷口上撒鹽,她擦了擦淚,笑著拍拍她的肩,“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