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微微垂眸。
身後房間外的走廊里,傳來了說笑聲。那聲音很好聽,夏夏聽出是分別住在她對面的兩位新聞學學姐。
陽台門悄無聲息地關上。夏夏拉上窗帘,轉身坐回到桌前,拿起牛奶擰開蓋子。
外面的說笑聲還未走遠。
這兩位新聞學學姐跟剛才碰到的醫學院學姐同樣優秀。夏夏仍記得初次遇到她們時的樣子。
那時正值開學,各個舍堂都照例為新生舉辦“高桌晚宴”,晚宴會邀請港大著名校友回校演講,用於幫助新生更深入地了解學校歷史,明確自身未來發展方向。
晚宴的後半程是自由交流,當時這兩位學姐就坐在她對面。一個是引導新生交流的學生督察,一個則是參與高桌晚宴舉辦的秘書。
那晚她們穿著晚禮服,輕聲交談於新生之間,優雅卻不高傲。
聽說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從本科到碩士都是同學校同專業,多年來彼此陪伴,一起渡過挫折低谷,見證彼此人生中每一個重要節點。
牛奶已經涼了,一路冰涼著滑進胃裡。
夏夏很羨慕那樣長而真摯的感情。
從前總以為上了大學就可以交到新朋友,開始全新的生活。從開學到現在,她也的確認識了很多人。
然這些人究竟算不算“朋友”,有些難以判斷。
若說不是朋友,可大家都相處融洽,談論到有趣話題時,還會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根本不會有人覺得尷尬和格格不入。
可是,大家相處得太過融洽,反而讓她覺得異樣。
這裡的每個人永遠是笑著的。大家總會先體貼和理解別人,卻從不說出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譬如,這裡似乎沒有人會想家,沒有人需要幫助,更沒有人會生氣吵架再和好。
一切都與她印象中朋友間的相處方式截然不同——每個人都客客氣氣,熱情又疏離。
大約……只有像兩位新聞學姐那樣從小一起長大,才會對彼此流露最真實的感受吧。
走廊里,說笑聲已漸漸走遠。
夏夏把牛奶放回桌上。瓶底觸碰桌面的聲音在安靜房間里格外清晰。
忙碌了整整一學期,結課後的第一晚本該悠閑愜意。可喝下涼牛奶后,夏夏只覺房間里越待越冷。
沉默幾秒,她起身拿上包,離開了房間。
*
從中西區到觀塘區,計程車車程二十五分鐘。
商業街道上,夏夏抬頭看著那嶄新的招牌,不由微微嘆了口氣。
許久沒來,這裡的手工魚丸店已不知何時變成了“阿氹冰室”。貼出的菜單從沙嗲面、菠蘿包到咖啡奶茶應有盡有,唯獨沒有熱騰騰的手工魚丸。
乾冷的風將女孩發梢吹得輕輕翹起。夏夏看著眼前已經全然變了樣的店鋪,抿了抿唇,沒有進去。
她轉身,朝旁邊小路走去。
小路就在商業街和老舊居民樓之間,從路口拐進去,夏夏第一眼就看見了熟悉的遊樂場。
她當即鬆了口氣。
還好,這裡還在。
不過比起三年前,小遊樂場也有了新面貌。除了翻新的草地和塑膠跑道,周圍還多了路燈,此刻燈光正將遊樂場角角落落照得明亮極了。
越走近,就越聽見小孩們踢球的嬉笑叫嚷聲。那場面似曾相識,夏夏不由唇角勾起,走過去坐到了台階上。
這次遇到的孩子們不算小,看上去都有八九歲了,跑得又猛又快。他們似乎還有專門的踢球戰術,又是打手勢又是喊暗號,個個踢得大汗淋漓,連連進了好幾球。
又是一球射進球門。
守門的小男孩撲了個空,胖嘟嘟的小臉立馬皺起,那表情活像是氣極了自己沒攔住球,又像氣極了對方小夥伴們配合得太好。
他一腳踢出剛射進門的球,叉著腰扯著嗓子大喊:“再來!”
“咻”的一聲,那足球被猛地一踢,在其他小孩們頭頂劃出弧線,飛出了球場,骨碌碌地朝最邊緣的看台滾去。
正坐在台階上的夏夏看見足球徑直朝自己而來,還引得一大群小朋友都往這邊跑,她忙起身,準備幫他們把球踢回去。
見她要幫忙,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停在原地。
此刻,路燈的光正灑映在眼前的姐姐身上。男孩歪著頭打量兩秒,忽然開口:“誒,是你呀?”
夏夏正要踢球,聽見聲音下意識抬眸望去,只見小男孩興奮地跑過來:“我記得你!你以前就來過這裡!”
“你……”夏夏頓了頓,也回憶到什麼,驚喜地問:“你之前就在這裡踢過球對不對?”
見夏夏也想起他,男孩爽快點頭:“對!不過那個哥哥怎麼沒來?你們上次是一起來的。”
上次。
夏夏神情僵住。
“他……他沒辦法再來跟你們比賽踢球了。”
“嗯?什麼比賽?”小男孩不解,“那個哥哥上次來也沒踢球啊,他就坐在這兒,還很兇的樣子。你不是還去買奶糖哄他嗎?最後你把糖都分給我們了!”
熟悉的畫面驟然閃過,夏夏心頭驀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