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99節

一路上耿照反覆思量,始終得不出“接任七玄盟主”的結論。
撇開個人好惡、七玄角力等不談,接下盟主一事最大的偉礙,在於他的身份。
耿照隸屬白日流影城,出自城內執敬司,乃造冊記名的正式弟子,後為城主獨孤天威拔擢為七品帶刀典衛,呈報朝廷;他出身龍口村,家中尚有老父姊姊……耿照的來歷清清楚楚,同時也是清清白白,註定無法成為一名法外亡命、刀頭舔血的黑道魁首。
一旦出了什麼事,流影城、龍口村的家人均受牽連,就算他跑得掉,相關的人也跑不掉。
況且,拉盟結黨,本就是官家大忌。
七玄雖有“邪派”之名,本質與其他江湖派門無有不同,除開集惡道、血甲門等匿於人不知處的邪魔外道,武林中的恩怨糾葛,官府衙門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鬧得太過份也就是了,等閑不與預聞。
然而幾支邪道勢力結成同盟,不只所謂“名門正派”深感忌憚,唯恐它們有什麼企圖,官府也決計不樂見,更何況慕容柔對江湖中人沒甚好印象,天羅香、集惡道更於越浦城外的廢驛狙擊過他,若非諸事纏身,這位眼裡難容顆粒的鎮東將軍,早已出手清算。
考慮到將軍的立場,耿照更不能蹚這趟渾水。
將軍號稱絲毫能察,一雙銳眼能識破人心謊言,光是要在他跟前,隱瞞七玄同盟、乃至盟主身份之事,耿照便覺頭疼已極,倘若能夠,他實不想把自己推到這般進退維谷的境地。
漱玉節動之以情,蛆狩雲分析利害,而明姑娘則從“實力”二字入手,極力勸他把握這個大好機會。
“你對皇後娘娘說的那些遠大理想,可不是一根光桿能成。
” 明明是廊間攜手、月色如畫,容色絕黯的女郎卻說著大煞風景的言語。
“你要查‘姑射’,要揪出幕後的阻謀家,需不需要打探消息的探子、傳遞線報的機關,待得圖窮匕現,與敵人一決時,要不要一往無前的死士、為你拚命的打手?接下盟主之位,雖不敢說是現成便有,起碼不用白手起家。
” 明棧雪正色道:“當然,這些說不定慕容柔也能給你,只消能說服他,操弄姑射的阻謀家也是他的敵人;即使如此,那些永遠都不會是你的人馬,他們就算要賣命,也是賣與慕容柔,將軍令旗一舞,隨時能站到你的對面去。
“江湖廟堂,自來便難兩立。
武功高如獨孤弋,坐上龍床之後,也不能兼做武林皇帝,江湖從此與他渺不相涉。
雖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江湖人畢竟不會把皇上視同幫派首腦、門中師長,慕容柔出手鉗制、削弱武林勢力時,也不曾考慮過太祖武皇帝的出身。
“你只能選一邊。
”她語重心長地叮嚀著。
“而官府並不靠譜,你看適君喻、岳宸風,便知慕容肯給的權力,至多就是如此。
這樣,足夠支撐你的理想么?將來呢?慕容柔願意為你心中的太平盛世,提供多少奧援?” 將軍什麼都不會給我,耿照心想。
因為在他心裡,早有一幅太平盛世的藍圖。
但意圖欺瞞慕容柔,實在是風險太高、施行起來又異常累人的一件事。
光是隱瞞寶寶錦兒出身,他倆便已如履薄冰,還不說慕容柔為了沈素雲有個體己伴兒,故作不知的可能性。
他不能做七玄盟主。
哪怕是暫代一陣子都不行,這會直接危及他在將軍之前的立場,教他惹上天大的麻煩。
在回到冷爐谷之前,耿照已將前因後果想了個通透。
不管明姑娘怎麼說,又或紙狩雲、薛百滕這些耆老對他有何期盼,耿照冒不起與將軍對壘的風險。
此事已無轉圓的餘地。
要不多時,冷爐谷已近在眼前。
耿照在禁道入口運起騮珠奇力,長隧里的水精礦脈生出感應,不一會兒,便有一名烏紗蒙面、身材婀娜的黑蜘蛛現身,朝他欠身施禮,領著穿過禁道,進入谷中。
昨夜他是悄悄離開的,在走之前只交代眾人好生歇息,勿起爭端,一切事由隔日再議;他儘力及早趕回,免得眾人發現他徹夜不在谷中,也是擔心這一點。
怎知情況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清晨時分,谷內瀰漫著一層涼冷沁人的薄霧。
定字部禁道外的白玉階台前人聲鼎沸,卻是鶯啁燕囀,尖聲怒罵的全都是天羅香的女弟子。
諸女散成了個大圈子,當中圍著近百名包裹染血布條、面色委頓的魯漢子,個個五花大綁,坐在地上,神情不是驚駭莫名,便是垂頭喪氣。
天羅香的女弟子們拔劍在手,群情激昂,為首的教使長劍一指,對著圈子裡叫道:“胡大爺!這不王你的事,我們敬你是盟主的客人,不欲冒犯,非是怕了你,還請讓開。
” 那人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咳嗽起來,咳得前仰后俯,片刻才平復。
“這位水靈水靈的小妹子請了。
我同你們家盟主呢,是過命的交情,既然要討人情,那得討個大的,大家發財嘛。
請妹子看在這聲‘胡大爺’的份上,先把劍收起來,別老喊打喊殺的,多不吉利。
”雖是面如淡金,傷重未愈,懶憊的模樣教人想戳他幾個透明窟窿,卻不是胡彥之是誰? 而帶領群姝來討公道的,正是郁小娥。
胡彥之不知她的底細,見她嬌小玲瓏、雪肌花顏,還以為哪來的腦沖少女,聚眾滋事,不曉得在狐異門佔據冷爐谷期間,郁小娥偽作恭順,看似投降鬼先生,卻藉敵酋重用保存本門實力,持續訓練手下,還與林采茵周旋,極力避免內四部之人遭受蹂躪,彙集了強大的向心力。
而後盈幼玉暗中聯繫,傳達姥姥指示、預作反攻的準備,乃至奪還冷爐谷等,靠的都是郁小娥與她招輯安保的可用之兵。
過往郁小娥在谷中不是什麼緊要人物,便有識者,多半毀多於譽,腹誹她好鑽營、野心大,私生活不檢點云云。
可如今在多數天羅香門人心中,郁小娥是收復教門的頭號功臣,一呼百諾,份量早已不同。
她見胡彥之厚皮涎臉,按捺怒氣,皮笑肉不笑道:子蝸居山野,也聽過‘策馬狂歌’的俠名。
據傳胡大爺濟弱扶傾,劍下專殺惡賊,救過無數病老婦孺,見我等要殺手無寸鐵、就縛待戮之人,定是看不過眼了,無論如何也要攔上一攔,是不是?” 胡彥之摸不准她話里的意思,含笑介面:“江湖虛名,不足掛齒,妹子莫笑話我。
各位姑娘不妨收起兵刃,有甚誤會,大伙兒說開便是。
” 郁小娥俏臉一變,寒聲道:爺,你身後這幫齷齪匪徒,不但幫助狐異門之人攻佔我冷爐谷,還淫辱我天羅香弟子,當是娼寮妓寨一般。
你眼前這些手持兵刃殺氣騰騰的女子,不是加害他人的暴徒,相反的,她們之中絕大多數都受這幫惡徒淫辱迫害,今日不過是來討個公道罷了,還請胡大爺讓開。
”踏前一步,手中劍刃寒光隱隱,未觸先悚,分外迫人。
這些被五花大綁的俘虜,自是金環谷的人馬。
昨夜,在郁小娥、蘇合薰的率領之下,天羅香群姝取得武器,驟爾反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失去黑蜘蛛的打援接應,人數居於劣勢的金環谷眾人很快便潰不成軍,又無法逃出禁道,折損過半;算上中夜裡傷重不治的,只剩此間的九土余名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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