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先生鬢邊沁出冷汗,面上巧妙的易容油粉漸有些消融。
女郎輕咬紅唇,似笑非笑,明明一個字都沒說,卻帶給他難以言喻的壓力。
────無論力量或智慧,你都不是我的對手。
────你會的那些小玩意兒,於我不過雜耍嬉戲。
他並不以為自己是天下無敵。
平生所識,武功凌駕於他的,信手拈來便有好幾位,但無論面對多麼高強的敵人,鬼先生都有“以智取之”的自信────直到明棧雪出現為止。
那雙堪稱“傾城傾國”的美艷瞳眸里,閃爍著他看之不進的謎光,只能憑藉本能察覺危險,對於其危險的程度,黑衣青年極其罕見地無法想象。
(就像……就像母親一樣。
)貌特徵無一絲相像,美麗的女郎卻有著一股宰制全局的強大氣場,在她面前,鬼先生彷佛被蛇牢牢盯著的青蛙,其狡智較他所想的更狡猾,殘毒處亦然,越美麗便越叫人喘不過氣來,一如母親────那股藤鞭將落未落、背脊一陣酥癢的悚栗感忽然湧起,仇人的名單差點衝口而出,他撮緊拳頭,直到平鈍的指甲刺入掌心,鮮血幾涌,才未失態。
鬼先生一貫看不起女人,與幾近於完美的母親相比,這些個庸脂俗粉不過是會走路、會說話的一團蜜肉,腥腐黏膩,一見他便迫不及待薦身席枕的下賤更是令人作嘔,唯有盡情蹂躪她們、作賤她們,將其利用價値榨取一空,才能稍稍平復他在面對母親時的自慚形稷。
狐異門的傳統,不講長幼尊卑,唯強者居首。
從小到大,他曾無數次反抗過母親,想將她攆下寶座、奪過權柄,甚至強佔她那豐熟絕艷的極品身子,狠狠發泄貯溢過剩的青春苦悶……然而,這一切已不復記憶,只有身體記住了責罰的屈辱和痛楚,時不時令他自夢中驚起,抹下滿額濕冷。
面對母親,他毫無勝算。
面對明棧雪也是。
現在,他明白初見她時,那股異樣的熟悉感是什麼了。
她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
“你替七玄同盟,創造了一個絕佳的條件。
”恍惚回神,明棧雪巧笑倩兮,輕移蓮步,徑朝方塔款擺而來。
在旁人看來,她玲瓏浮凸的背影簡直美不勝收,無論是旅裝腰纏如細柳,抑或綳出裙布的渾圓臀瓣,俱都完美無瑕,宛若圖畫;然而,直面她全身上下最最完美的俏麗臉孔,鬼先生卻是唇面皆白,彷佛對著什麼恐怖的物事。
“……那就是”共同的敵人“。
拜你那些個卑鄙手段所賜,在打倒你之後,七玄才有了結盟的基礎,開始思考抵禦覬覦的必要性,非惟是對七大派的挑釁與復仇而已。
”女郎嬌笑道:“而打倒你的人,將成為七玄同盟的共主。
” 鬼先生忍不住啤吟出聲。
母親就說過這樣的話。
即使措辭、語氣大不相同,一瞬間,女郎絕美的容顏仍與那張他又愛又懼的面孔迭作一處,竟無扞格。
隱身幕後、一手掌握狐異門大權的那個人,自始至終都不贊同“姑射”的七玄合併計劃。
與她的長子不同,胤野是從這個構想之後,才開始強烈地懷疑起古木鳶的動機來。
“自然是復仇了。
”胤鏗強抑心中的不耐與焦躁,沒敢泄漏分毫。
“武烈駕崩前,他便給驅出平望,大權旁落,在東海賦閑幾土年;以他的名望才王,豈能耐得住寂寞?東海不亂,慕容柔不除,一點兒機會也沒有,三乘論法逼反慕容,七玄合一興亂於江湖,雙管齊下,才有點王大事的模樣。
” 母親只淡淡看他一眼。
“你確定七玄合一,江湖必亂?” “以孩兒的本領,想亂就能亂。
”他的得意只張揚了一霎,才嗅出母親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趕緊閉口。
多年來狐異門不是沒有準備,揪合七玄為父親復仇、洗刷冤屈的計劃,母親不知寫過多少個版本,為什麼由他口中說出時,得到的永遠只是質疑和猶豫? 因為是我,所以才不行么?因為我自始自終都不是胤丹書,所以永遠都不可能贏得七玄的支持么?一(胤丹書已經死了!)當年的凄慘收場,還不夠說明他的失敗、顯現他的愚昧么?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一個個兒都這樣,寧可被一個再也使不上力的死人束縛,奉他那套早已失敗的王道邪說為圭臬,幻想那從未實現的大同世界有多美好? 為什麼連個嘗試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哈哈哈哈……”黑衣青年仰頭狂笑,襯與俊美的容顏、挺拔的身形,透著難以言喻的末路狂人之感。
曾睹胤丹書之崛起與嶺落,此際薛百膳聽他宛若哭嚎的大笑,心中五味雜陳,不禁隱生一縷凄惻,暗自搖頭。
“蠶娘前輩,”明棧雪人到方塔階下,忽然回眸,笑吟吟道:“想到胤丹書與前輩之淵源,還是先問一聲為好。
我……能殺了他么?” 藕紗中傳來淡淡笑語。
“能帶蠶娘找到古木鳶,任憑處置。
” 明棧雪咯咯一笑:“蠶娘放心,包在我身上。
”霍然回首,嬌笑倏凝,周身氣流一滯,身形將動未動,哪怕下一霎眼便出現在鬼先生身後,也毫不奇怪!鬼先生卻恍若不覺,倒拖珂雪,兩個跨步掠上第二層祭塔,回身時高舉寶刀,青芒映亮了他猙獰的面孔,赫見青年眢目咧嘴,全無頹唐之色,“鏗”的一聲,珂雪插入三座司祭玉台當中的那一座,直沒至柄,刀身放出豪光,整座祭殿為之一晃,穹頂簌簌落塵! 明棧雪正欲一掠而上,忽然全身脫力,天旋地轉,直挺挺仆倒;再睜眼時,滿殿的照明青光,轉成與刀座下同色的橙紅光芒,所有人皆倒地不起,除了眼前得意獰笑的鬼先生。
“即使是君臨天下的龍皇玄鱗,也留有對付臣下的手段。
”青年蹲下身來,捏著她尖細姣好的下頷,像要扳斷纖長的雪頸一般,一點、一點將那張布滿錯愕與不甘、咬牙切齒的美麗容顏抬起,怡然道:“只有這點妳說對了。
王道自古皆橫霸,我早該拿出雷霆手段,一個個將妳們壓碾過去。
錯把諸位當人,的確是我之不是。
” 第百九土折、心歸寂滅,萬籟俱無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忍著頸椎疼痛,悄悄提運眞氣,只覺渾身酸軟,顏內似有無數針尖攢刺,耳鼓深處兀自嗡嗡交鳴,鬼先生語聲一出,便與身子里的大片晃蕩生出共鳴,胸口煩悶欲嘔;除此之外,倒不像是遭人投毒,經脈百骸也無甚損傷。
以她的內功修為,要無聲無息將之葯倒,幾無可能,況且祭殿佔地廣袤,軟筋麻藥隨風飄送,也不能一口氣放倒這麼多人。
無論鬼先生用得什麼法子,必是大異常情────明棧雪忽想起密室中,耿照抱頭慘嚎的模樣。
他似能聽見某種自己無法得聞的無聲之聲,使其頭痛欲裂,發狂難制;從時間點推斷,耿照的頭痛與祭殿內黃纓化身萬劫刀屍,幾可確定有所關連,異聲同時影響耿、黃二人,黃纓若是刀屍,耿照自然也是。
她在密室內與耿照對峙,不忘觀察門上的懾影鏡投,發現異聲出現前後,只有祭血魔君動作有異,舉袖掩口,似將什麼物事塞到覆額綢巾下,才盯上此獠,假裝受制鬼先生,將號刀令搶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