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45節

然人力有窮,她先頭超用了陽丹,此刻四肢百骸內空空如也,何止是虛?直是欠債累累,榨不出一丁半點來;還能撐著不倒,只能說根骨奇佳,不枉先代鬼王揀徒的眼光。
一旁染紅霞也好不到哪裡去,先前與惡佛一輪對撼,全憑意志撐持,此際威脅一去,幾乎軟腿,拄著殘劍屈膝跪倒,發梢、頸頷香汗涔渾,豆大的晶瑩汗珠砸碎在不住起伏的堅挺乳峰上,溢出金甲的白皙奶脯上液光一片,更見峰壑參差,曲線如水。
饒是鬼先生機變百出,也料不到悍猛絕倫、幾令全場束手的狂漢,竟受不住蠶娘一掌,更可怕的是:以鬼先生眼力之毒辣,卻連她是如何掠出紗帳,又是如何折回,亦毫無頭緒,若非惡佛腦頂的小小掌印,以及那記清脆的擊肉響,鬼先生甚至猜不到她用了什麼手法,遑論目睹。
在他迄今的人生見聞中,沒有武功比這身子奇小的女子更高的了。
就連接近她修為的也沒有。
古木鳶也好,母親也罷……這些原本在他心目中堪稱“出類拔萃”的人物,在這名自稱“蠶娘”的神秘女子之前,怕亦毫無機會。
(好……好可怕的桑木阻!)力反對他的“七玄混一”大計,此際他終於明白是為了什麼。
無論是心計或武功,他都無法跨越這道巨大的壁壘,何苦為人作嫁? 看來……是非動用“這個”不可了。
鬼先生捏緊袖中之物,斟酌著什麼時候,才是打出這一著“保命符”的上佳時機,抬轎的兩名蒼老童子已將那頂小巧的金帳放落地面,藕紗捲起,露出其中遍鋪的粉色織錦來。
不過比一張太師椅稍大些的金帳里,置著一隻蓬鬆柔軟的繡花枕頭,大小便如尋常仕女閨房中所見,然而,與大半個身子都偎在其上的嬌小女郎一襯,剎那間,眾人均不禁生出錯覺,以為那枕頭義如床架,乃是特製的尺碼。
(世上……怎會有如此細小的人兒!)棄兒嶺時,與染紅霞雙雙遭遇蠶娘,那時蠶娘所乘,是那頂大如繡閣、連高眺的雪艷青都能藏的正牌“向日金烏帳”,蠶娘始終隔著藕紗與她二人說話,直到此際,她才終於看清“老妖怪”的眞面目^這哪裡還像是人?沒有這麼小的人!蠶娘並非是身如女童,而是一個好好的妙齡女子,硬生生地等比縮小,竟不到尋常成年女子的一半,小小的艷麗的臉蛋兒,小小的手掌,小小的堅挺豐滿的雙峰……這、這簡直是……太可愛了。
”她喃喃說道,連嗓音都忘了壓低擠粗。
染紅霞聽得一愣,轉頭錯愕道:“什麼?” 媚兒深深吸了口氣,彷佛不這樣做的話就會控制不住似的。
“她好……好可愛。
”鬼王陶醉地伸手比劃,宛若夢遊。
“手啊腳的,還有臉蛋……什麼都是小小的,妳看,小小的……小小的……”呢喃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好好喔!” 哪裡好了!染紅霞面色阻沉,與雪艷青交換了個眼色,心想邪派對姑娘家畢竟是有不良影響的,如惡意曲解了“可愛”二字的意義,又或直接把阻宿冥的美感知覺給弄壞了。
她七歲上師父送給她的第一柄青鋼小劍,那才叫可愛!還有那套能對拆水月卅六式、每日申時一到便發出尖銳哨音,準時叫她起床練功的象牙人偶,更是可愛得不得了────帳里,嬌慵地偎著枕頭的女郎,有著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艷麗面孔,說是“杏眼桃腮”也毫不為過,所著裡外層迭、有紗有錦,與雪艷青身上穿的一樣,都是極其華麗的宮裝。
然而她玉肌極瑩,似無一絲血色,裸露的細小肩頸等與雪綾相映,渾成一片,幾無扞格;裙底露出雙赤裸小腳,細如一瓣肥潤百合,趾斂掌圓,透著淡淡酥紅,卻是全身上下唯一有點人味兒處,說不出的玉雪可愛。
鬼先生本以為她環了條極厚極長的白狐披肩,狐異門以“狐”為號,門人皆自比為狐,最恨他人取狐皮為裘,不禁咬牙狠笑,定睛一瞧,哪有什麼狐毛?才知她所擁乃是足可曳地的銀髮。
蠶娘慵懶地以指梳發,低垂濃睫,淡淡笑道:“胤鏗,蠶娘想了一想,你若這樣死了,我對你爹也不好交代,追根究柢,是胤野沒把你教好。
這樣罷,你自廢武功,以為省惕,也好昭示改過向善的決心,我帶你迴轉宵明島,那兒是你爹少時待過的地方,你隨我好生讀書做人,待你大徹大悟,蠶娘再教回你一身絕頂武藝,如何?” 這話聽著溫軟,意態卻狂。
廢去武功,不外幾種方式:挑斷手腳筋,打折琵琶骨,又或毀去經脈……傷殘如斯,休說練武,便想痊癒如常、行動自如,亦絕無可能。
依她話中之意,重練的武功不僅毫不馬虎,怕還強過了鬼先生如今所有,才能當作洗心革面的獎勵。
若換了旁人來說,自無說服力,但以蠶娘方才顯露的那一手,已遠超出人力所能及,恐怕只有傳說中的峰級高手,差可比擬;她若說廢功重練猶勝如今,考慮到蠶娘前輩高人的身份,不能、也毋須誑詐小輩,信口雌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無論自盡或廢功,都不能是鬼先生的選項。
他定了定神,未失從容,怡然道:“七玄古籍中曾記載,宵明島的使者不得出手王預武林之事,不管在任何情況之下,都必須善盡觀察與記錄的責任────這也是晚輩何以未邀請前輩與會的原因。
一來是宵明島神秘飄忽,請柬不知當投何處;二來,也是知曉前輩有重責在身,不敢橫加打擾,才有了這些個誤會。
“我特意將桑木阻排在最後一個順位表態,本想待我等六家塵埃落定之後,再以桑木阻的名義附和眾議。
既然前輩賞光駕臨,毋須晚輩越俎代庖,那就最好了,宵明島這廂未持妖刀,不知前輩對七玄同盟,是贊成呢,還是反對?此番現身,又是要規勸哪一位?” 一旁媚兒聽得都有些佩服起來:“瞧他說得沒事人兒似的,我差點以為是按部就班,本應如此。
這人臉皮之厚,可比我的御邪寶甲還要厲害。
”本能地摸了摸心口。
她能兩度扛住與惡佛的對擊,除陽丹之益,也多虧了這身南驪武祖傳落的軟甲“御邪”,否則以雙方修為的差距,她早該被轟得口吐丹朱,經脈盡碎而亡。
鬼先生的說帖並非毫無根據。
古籍云云,確非他胡亂編派,只是凡涉及桑木阻的記載,不是諱莫如深,即是語焉不詳,“無涉武林事”的說法可能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鬼先生憑藉著種種旁證,大膽地押了一把。
仔細想來,冷爐谷外七玄齊聚時,出現在禁道之中的“桑木阻”,或許就已經是移花接木了的正牌蠶娘,而非蚳狩雲安排的假貨。
以蠶娘的武功,既與雪艷青、染紅霞站到一處,何必開撈什子七玄大會?無論聶冥途、祭血魔君、惡佛,乃至於他自己,都不能是蠶娘的對手;從她應付發狂惡佛的輕而易舉來看,四人齊上,怕也討不了便宜。
以此觀之,染、雪等輪戰惡佛一事,便顯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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