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艷青持杖如槍,掖於臂后,躍下之際裙裾鼓揚、衣袂飄飄,宛若芍藥開綻,柔媚的身姿與豪勇的金杖形成強烈的對比,又是另一種異樣風情。
(難怪……難怪蚳狩雲那老虔婆有恃無恐,原來是有此靠山!)本以為是望天葬出了狀況,不想是雪艷青迴轉冷爐谷,見玉人從天而降,攔在身前,從容笑道:“雪門主久違啦。
血河盪一別,門主風采,令在下沉吟至今,無一刻稍忘。
不知當日與門主一齊墜入江中那位……”語聲忽沉,難以悉聽。
這是江湖上慣見的手法,誘人趨近,藉機暗手偷襲,莫說薛百膳之流的老江湖不會中招,連在武林中打滾過一年半載、沒丟了性命的,這等無賴詐術也看得不想再看。
偏生雪艷青蛾眉輕皺,微微欠身:“你說什麼────”語聲未落,藍汪汪的青芒映亮清秀的面龐,鬼先生寶刀一掠,徑往她頭頸掃來! “……好卑鄙!”場邊,符赤錦氣得起身大叫,總算雪艷青反應過人,及時仰避,僅被刀風批下一綹瀏海;淺茶色的柔絲兀自飄在空中,赫見紫紗寬袖一翻,大蓬金燦燦的豪光自袖底飆出! 橫勁壓體,鬼先生頓覺肺里連一絲空氣也吸不進,那杖頭明明寬不過尺許,算上左右一尺的氣勁延伸,至多四尺範圍,以他的輕功,騰挪閃避就是眨眼間事;豈料勁力來得霸道絕倫,無論左閃右躲,都不免生出“被氣旋吸入”的危機直感,硬生生回刃一封,“鏗!”一聲金鐵交鳴,連人帶刀被巨力揮開,杖勁透臂而入,震得他半身酸麻,落地時險一踉蹌。
所幸狐異門秘傳的《思首玄功》他已有火候,此功將人身氣脈練得極其靈動,若將內功比喻成一疋布,其他門派或將布匹練得厚實強韌,刀槍不入,水火難侵,無論攻守皆有極大優勢;或將布越練越大,敵人縱可毀傷,造成的缺損不過九牛一毛,聚余者而攻之,仍可一舉克敵。
而《思首玄》練出的,乍看是平整的布面,其實是由無數細小的活點構成,硬時如針尖,軟時如苔茸,質性萬變,面對天下最繁複難解的鎖孔,即能變化成最合適的鑰匙;無論來的是何種奇形怪狀的兵器,皆能幻成最服貼的裹鞘……除了汨汨綿長的好處,此功更能模擬剛柔阻陽等性質各異的內息,不管遭遇到多古怪僻冷的氣勁,只消撐過頭一擊,其後便有機會衍出化應之道來。
鬼先生憑藉此功殊異,及“思見身中”的天賜稟賦,不知模仿、竊取了多少絕學,他之所以有把握能推動“玄囂八陣字”,仗的也是思首玄功的強大適性。
此際雖被雪艷青的怪力揮開,但地字訣內勁透入體內,雖未能解破,朦朧的輪廓似又廓清了些個,及時調整功體,轉力移出,才得不倒。
雪艷青一杖破去刀式,本欲猱身撲上,不知怎的身子一晃,卻未追擊。
鬼先生對她的武功沒甚把握,脾性卻摸得一清二楚,雪艷青幾無心計,不過一武痴耳,戰鬥尤憑直覺,趨弱避強、尋隙而擊,才是她該有的反應,心念微動:“莫非……她下盤有什麼不便?”得勢不饒,提運眞氣,唰唰唰三刀連環,攻的全是腰腿身側。
變幻莫測的天狐刀,搭配變化自如的《思首玄》,珂雪寶刀的瀠熒青芒如水銀泄地,無孔不入,忽又似拍岸驚濤,嘯卷而來。
雪艷青不為所動,金杖一揮,以力破巧,漫天碧芒撞上杖影,碎成千迭雪浪,俱止於修長曼妙的玉人身前。
天狐刀畢竟是鋒界絕學,珂雪寶刀對上虛危之杖,神兵對神兵,勢均力敵,但杖頭新鑄的蛛形飾首不過是鑌鐵鎏金,三式天狐刀全中首杖相接的脆弱處,“鏗”的一聲脆響,蛛首應聲而斷,露出杖頭內藏的烏沉矛尖來,虛危之杖應作“虛危之矛”才是。
沒了杖頭累贅,雪艷青掖槍旋舞,翻攪紗袖如蝶影,半透明的寬大袖中藕臂似雪,映得人滿眼酥白,空著的左手一持槍末,驀地中宮戟出,勢勝奔龍,鬼先生莫敢徑攖,索性連兵器交擊都省了,百忙中賣個虛招,點足后掠,避得險極,回刃抵去槍尖帶起的隔空勁力,藉勢再退幾步。
無論是速度或力量,雪艷青皆穩壓他一頭,毋須挪足,矛尖連點,換作旁人,於疾退間身上便多幾處透明窟窿,還沒落地人就死了;但鬼先生的身法委實太快,雪艷青連扎幾槍都被他閃過,正要追擊,稍動又止,“嚓”的一聲,伸手撕開長裙一側,露出一條雪酥酥的筆直玉腿,膚可欺霜,渾圓修長,連敷粉也似、微微透出粉橘色的膝蓋都光滑細緻,形狀姣好,挑不出一絲缺陷。
這等宮裝,裙內自是空空如也,她這一扯從腿根裂至裙腳,行動自如是沒話說了,動將起來,休說一雙美腿,怕連腿心臀股亦若隱若現,全無體面,玉面蠕祖卻半點也不介意,緊蹙的蛾眉開展,鬆了口氣似的,正色道:“礙事兒的解決了,咱們再來打過。
我須得警告你,這會兒,可沒忒容易閃躲啦。
留神!”裙下探出一隻赤裸的雪足,玉顆似的趾尖雖沾泥塵,益顯肌膚白皙,竟無絲毫不潔之感,只覺說不出的可愛。
鬼先生無心欣賞她的雙足之美,適才刀槍對擊,殘留在腕臂之間的酸麻還未全褪,純以怪力而論,此妹絕不遜於南冥惡佛,且與天生膂力極強、猶在男子之上的染紅霞相比,雪艷青的橫勁更具穿透力,便運起內功亦不易抵擋,若非思首玄功應化萬千,能於頃刻間調整適性,他很可能連第一擊都接不下;見雪靈青撕開長裙,挺槍欲試,急忙喝止:“……且慢!我有話說。
” 雪須青輕蹙柳眉。
“我同你沒甚好說的。
若你棄刀投降,我還是要教訓你。
” 鬼先生哭笑不得,見雪艷青畢竟停下了攻擊,忙打蛇隨棍上,倒持寶刀舉起雙手,示以無備,怡然笑道:“眼下是七玄會盟的場子,不涉私怨,門主也看見啦,若不能阻止惡佛,拖將下去,難免出現死傷。
要不咱們先連手解決了這一樁,大會也才能進行不是?” 便在兩人對峙之間,後方戰團再度生變,只聽一聲悶哼,一團灰影猛被發狂的惡佛揮了出去,於半空中曳開一抹長長血線,背脊重重撞在階下、復又彈起,整個人如泄氣的皮球般連滾幾匝,才得頓止,竟是薛百膳。
“……老神君!”符赤錦與漱玉節雙雙驚叫,可惡佛巨軀一擰,赤紅雙眼照定距離最近的漱玉節,怒吼而至。
漱玉節豈敢託大?左刀右劍、以攻掩退,若非染、媚二妹救得及時,怕也要繼薛百媵之後,落得筋骨摧折收場。
符赤錦不顧嬌軀猶虛,拎起裙裾,裙下蓮瓣似的綉尖交錯,飛快趨前,將薛百媵扶靠在懷裡,見他口鼻溢血、面如淡金,微微凹陷的胸口不住痙攣起伏,出氣多進氣少,顯是受傷不輕。
“神君……”符赤錦身上本攜有傷葯、水囊,棄兒嶺上被聶冥途瞎纏夾一陣,那隻小巧的羊皮薄囊不知遺失在何處,眼見老人呑咽困難,顧不得禮數,將藥丸嚼碎了和著香唾,吐在掌中,徐徐鋪喂。
薛百滕服下藥唾,咳出些許血沫子,渙散的眸焦漸漸凝聚,忽然笑道:“妳……妳小時候生病,不肯吃藥,我曾……我曾拿稀蜜和葯末喂妳,便似這般。
妳……妳爹說大夫吩咐,病中不可食甜,我說:”那也容易,我打到他改口,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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