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身武功雖不能說成於我手,要攤上”啟蒙“二字,約莫我還是有點資格的。
”明棧雪濃睫低垂,嫣然笑道:“我教了你輕功,教了你內功,帶你逃過兇險的江湖追殺,可惜並非事事都教全了。
你要記住這個教訓。
“同盟尙未議定,你以為的盟友隨時都能變成敵人,到你想問”為什麼“的時候,人家都未必應你。
至於把敵人帶到與戰場一牆之隔,隨時都能暗算你、妨礙你的地方,則是至為愚蠢的錯誤。
若犧牲一個染紅霞能教你永誌不忘,也算値得。
” 耿照訾目欲裂,驀聽一聲驚叫,猛然扭頭,卻見惡佛舍了紅兒,這會兒竟轉撲寶寶錦兒處。
媚兒與她相隔不遠,偏偏還起不了身,急得尖聲詬罵;遠處染紅霞沒敢等氣息調勻,狂奔來救,但怎麼看都還差了一點────“……讓開!” 他急怒交迸,確定明棧雪的氣機牢牢鎖在自己身前,非是玩笑戲耍,的無相讓之意,再不猶豫,身形一晃,整個人如箭矢離弦,徑朝明棧雪射去! 明棧雪見他來得風風火火,勢無保留,本擬接著一枚雷霆火礙,豈料耿照形影倏凝,穩穩停在她身前三尺處,由極動轉為極靜,竟無一絲遲滯;少年鬢絲衣袂未及逆揚,明棧雪袖底影翻,藕臂圈轉之間,如針指勁已朝耿照上身“神藏”、“巨闕”、“大包”等三處穴道扎落,幾無先後之別,彷佛渾身是手。
耿照這一下疾行忽止的功夫,正是“蝸角極爭”的至極闉發,比之當日棲鳳館上金吾郎任逐流賴以成名的“瞬差”劍法,細膩度上仍有所不足,然而動靜轉換之迅捷利落,無跡可循,則是碧火神功、鼎天劍脈與血軺精元三者合一所致,放眼今日東洲,再無第二人有這般神奇遇合,金吾郎自不能及。
然而,他雖快到了極處,明棧雪卻能搶在五感生出反應之前出手,所使“洗絲手”雖非絕學,落指三處卻微妙至極────神藏、巨闕二穴位於人體中軸,本就是要害,護體眞氣佈於此間,遠較余處更加厚實,此乃人身的本能反應,而大包穴卻在脅下,碧火功感應危機,眞氣自行挪動增防,則破淀就在這一瞬間產生! ────這是專為碧火神功設下的陷阱! 耿照心念一動,嫩筍尖兒似的指影已戳在五處眞氣流動所生的“破綻”上,勁力透入經脈,凝聚至極,竟如實針一般。
若在往昔,這一下便能點得他倒地不起,然而鼎天劍脈均輸平準,其能冠絕天下,但教有半分薄力能使,即可收數倍、乃至土數倍之效,借題發揮,不依不饒,遠遠超越常理。
耿照動念之間,防禦、推挪、閃避……諸般應變一次到位,雖都以綿力為之,卻有扶傾挽倒之效。
明棧雪五指點落,鶴頸般白生生的臂影才繞完圈子,豈料耿照卻未癱倒,身子微晃,腳跟倒踩,兩隻鑄鐵般的手掌攫住明棧雪的皓腕,飛送丈余,“砰!”將嬌軀牢牢摁在牆上。
香風撲面,一晃眼美人無蹤,彷佛所抓不過是抹虛影,凌厲的無聲指風已至腦後,啪啪兩聲,在牆上打出兩枚齊整圓孔。
耿照忽自明棧雪身後出現,攔腰一抱,雙臂再度挾空;一抹雪白衣影自地面滑起,搶佔少年身側空門,明棧雪柔荑戟出,耿照雙掌卻反自她身側轟至,似有兩名耿照連手夾擊,令其顧此失彼。
斗室里若有第三人旁觀,必以為白日間見鬼,滿屋風聲呼嘯、迭影幢幢,影子追逐著影子,指掌無不中的,穿過的卻全是虛影,竟無一霎稍停。
明棧雪使得“洗絲手”,耿照亦以“洗絲手”相應,兩人越打越快,明棧雪靠著敏銳的眞氣感知,總能先耿照一步,偏偏“蝸角極爭”只消些許氣力,便能發揮超乎尋常的效果,耿照不停地死裡逃生、險中求變,教她離致勝的一著,永遠就差一步。
兩人頃刻間換過百招,耿照覷准空門,一個箭步竄上王座,穩穩坐落,一拍扶手,椅下傳來喀喇喇的機簧響,王座后裂開門框大小的縫隙,整個石座椅連著階台便要轉出密室。
這個機關,耿照當日與蘇合熏進入時便已發現,乃密室往祭殿的唯一途徑。
他背倚石座,明棧雪的移形換位再厲害,總不能穿牆而過,只消守穩正面,以及旋轉中途以肩膊等側面對敵處,明姑娘便再也阻不了他────事後想來,耿照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明棧雪咯咯笑道:“好狡猾的小子!且看你是不是眞這麼聰明!”和身撲去,這回卻未出指掌,甚至不帶一絲殺氣,徑往他懷裡一坐,伸手摟頸。
耿照立時明白她的用心:這旋轉暗門只比王座略大,明姑娘若堅持橫坐在他懷裡,而非迭坐,則必定卡住暗門門框,被機括死命一絞,只怕要斷成兩截,至少那兩條渾圓修長、白皙筆直的完美玉腿,肯定是要與身子分家的。
耿照看穿她的企圖,欲將玉人拋回密室,明棧雪只出一隻右手,擋、拍、勾、繞,洗絲手對上洗絲手,推挪運化絲絲入扣,誰也不讓誰。
耿照正自著急,明棧雪招式丕變,使出“玉露截蟬指”來。
玉露截蟬指乃洗絲手的上位武學,系出同源。
兩人功力相當、速度相當、反應相當,招式上的微妙落差瞬間成為勝負關鍵────明棧雪啪啪兩聲,封住了他上半身的穴道,耿照雖練有沖穴法,卻無法立即沖開明姑娘的指勁,而她的腿已將卡入門框,明棧雪毫無閃避的意思,死死摟他脖頸,如小女孩撒嬌一般,竟是鐵了心不要雙腿。
耿照拗不過,嘆息一聲,於千鈞一髮之際竄離王座,重又回到密室中。
但聽喀喇喇的異響持續一陣,終於靜止,龍皇寶座已轉出密室,現身方塔最頂層。
耿照上半身的血路這才恢復,本想將她重重一摔,終狠不下心,信手放落,怫然作色。
“明姑娘,妳這是什麼意思?”明棧雪臉蛋紅撲撲的,輕拂裙膝,彷佛說的是什麼鄰里細瑣,抿嘴甜笑道:“哎唷,同你玩兒呢,眞生氣啦?”見耿照面色嚴峻,輕道:“你這麼心疼我,我很歡喜。
我要的就是這個,你明不明白?”轉過身去整理衣發,看似在意儀容,其實是不想讓他瞧見心思。
又或許,也只是害羞罷了。
耿照很難生她的氣,見鏡投之中,連漱玉節、薛百膳也加入戰局,動彈不得的寶寶錦兒不知何時被移到場邊,遠遠避開巨漢肆虐,約略放下心來。
染紅霞四人連手應付,仍是避得多、打得少,根本擋不了瘋漢正面一擊,困戰不過是避免被個個擊破罷了,說是“苦苦支撐”,絲毫不為過。
“明姑娘,我一向信任妳。
將來,我也不想收回這份信任。
”耿照收敵形容,嚴肅道:“我知道妳不會拿我在乎的人的性命開玩笑。
妳有什麼盤算,能不能都告訴我,讓我心裡有個底?” 明棧雪轉身面對他,正色道:“場上變故,不能一一都在鬼先生的算計中,如何應付,決定他的謀划能否成功。
你不覺得,這場大會開到現在,都是你的人在處理變故,而非鬼先生?你到現在,尙且不知他有多少暗底未出,如何出手致命,穩操勝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