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33節

媚兒退無可退,百忙中單掌擊地,掌勁犁開一條七八尺長的深溝,激得鋪石碎裂,應手濺飛,“符赤錦”被大蓬亂石砸得轉頭擰腰,攻勢為之一挫;媚兒把握機會,提起役鬼令神功,本欲中宮直進,並掌轟她胸膛,最好轟得她回劍自守,這一式“山河板蕩開玄冥”的威力,足以打得她虎口迸裂,長劍脫手,轉念又想:!妖婦奶子雖大,萬一教她胸肋斷裂,倒插臟腑,那可……可惡,這雙沒用的奶子,只有大而已!”良機稍縱即逝,咬牙擊在符赤錦身前兩尺地面,鋪石如硝葯炸裂,猛將符赤錦掀飛,但畢竟非首當其衝,劍尖一帶,在媚兒左上臂拉了道長長口子,濃漬渲透綠蟒袍。
媚兒低哼一聲,倒退兩步拉開功架,終能勻過一口眞氣來,腹間陽丹發動,神采奕奕,周身眞氣流轉,頗有淵淳嶽峙之勢,若是尋常長劍,隔空運勁一撞,幾把都盡能斷了,無奈對上降魔青鋼劍這等神兵,卻無此摧枯拉朽的好處。
卻聽她揚聲道:再不停手,要動眞格的啦!”眾人當她是恫嚇符赤錦,只染紅霞明白:她是說給自己這邊的人聽,如無外力介入,停止這場毫無意義的爭鬥,為求自保,兩人之間必有I名要倒下。
——符姑娘到底是怎幺了? ——前輩……為什幺還不出手? (不行!不能……不能再等了!〉網覆眼巾的高眺女郎肩膀微動,正欲發聲,對面一抹瘦小身影已躍下高台,擎出背上利刃,“鏘!”架住飛撲而來的符赤錦,刀口與降魔劍刃碰出耀目火花,竟無絲毫缺卷,卻是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滕! “錦……”老人猶豫一霎,眸光倏凝,低喝道:娘!再打下去,將有性命之憂,快住手!”雙臂運勁,以食塵將她往後一送,逼退開來。
翠明端再不通世練,也知拿刀的對手不同於赤手空拳,不是悶著頭猛刺就能取勝;況且,主人並沒有下令讓她殺了這個猴兒似的小老頭。
嬌腴的白衣少婦拄劍而起,卻未擺出防禦架勢,空茫的視線徑投塔頂,詭異得難測深淺,一時間薛百膳、阻宿冥未敢輕近,試圖從她全無道理的舉措中,瞧出點兒端倪來。
鬼先生居高臨下,從老人枯痩如鐵的身形,一路看到他手上的長柄刀,忍著不豫,含笑道:“老神君忽入場中,莫非有什幺見教?” 薛百膳哼的一聲,翻著怪眼,冷笑:你那‘規勸’什幺的無聊把戲沒甚興趣,你這些花樣,我也看夠了,不想再奉陪。
我始終知道你不是你阿爹,拿活人同死人比,也沒什幺意思,可惜你自己不知道,你和你爹差得遠了,連模仿他的資質也沒有,只能搞些花俏把式。
七玄同盟也好,狐異門也罷,交到你這種人手裡,就是‘完蛋’兩字。
你弟弟比你象樣多了,起碼是條漢子。
”刀指符赤錦,冷道:人家年月有限,不想浪費辰光,我要帶這女娃娃走,若游屍門沒意見的話。
以後有閣下的什幺事,都毋須叫上我。
”眸光微抬,見台上白額煞壓低笠沿,扭過頭去,沖他擺了擺手,應是答允之意。
鬼先生白挨一陣數落,句句刺耳,全是他不愛聽的,怒火中燒,卻不好當眾破臉,徒顯量狹,強抑殺心,笑道:“神君指教,在下必定銘記在心,殫精竭慮,以求改進。
神君去意堅決,我也不敢攔阻,一會兒我讓屬下為您帶路。
請。
”抱拳一拱,餘光卻膘向漱玉節。
毋須多此一舉,漱玉節亦知是挺身的時候,清了清嗓,俯首開聲。
“老神君離去不妨,還請留下食塵。
待此間諸事議畢,妾身再出谷與老神君會合。
” 薛百塍默然良久,抬頭喟嘆道:“宗主,妳就忒想合併七玄,由五島之主的身份,降為所謂盟主的馬前卒,放著宗祠不顧,甘為野心家驅策幺?”蒼涼痦啞的語聲里聽不出憤怒或憎恨,只覺說不盡的寥落。
漱玉節淡淡一笑。
“老神君所說,此際並未發生,妾身敢擔保以後也不會。
” 薛百膳疏眉緊蹙,一指方塔上的鬼先生:“妳瞧好了,這等樣人,便與那岳賊一般無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符家丫頭是傻了,才會引狼入室,釀成巨災。
宗主聰明絕頂,機關算盡,豈能再犯這樣的錯誤?”說到“機關算盡”四字時,切齒之甚,喉底如奔雷滾動,唇齒間彷佛都能嚼出星火渣子來,不知怎的,卻未予人憤怒之感,而是無比沉痛。
漱玉節自知他口裡的“符家丫頭”,指的是符若蘭而非符赤錦,料想祭血魔君既與鬼先生是一路,棄兒嶺上調虎離山,藉機對薛百媵說了些什幺,也不奇怪;對照老人再現時滿臉不豫,怕是東窗事發,難以善了,才有以食塵刀相托的舉動,一方面是安撫,另一方面,亦是徑行試探。
薛百膳性格雖古怪,行事卻是磊落光明,決心要反,決計不受漱玉節賣好。
要是拒接食塵,那是翻臉不認人的意思了,漱玉節反倒頭疼;肯背食塵刀,自當不會違背宗主之命——這點看人的眼力,漱玉節自忖還是有的。
只是到這節骨眼上,她也不得不懷疑起薛百膳的用心,只怕所託非人,反將把柄交到了對頭的手裡。
萬一薛百膳堅拒交出食塵,甚至打算攜刀返還五島,乃至奪回瓊飛、另立正統的話……美婦人微搖螓首,定了定神,從容笑道:“老神君,江湖勢力,合縱連橫,本是常事,因此背上‘數典忘祖’罪名者,恕妾身識見淺薄,實未聞見。
胤門主自擁基業,決計不是岳賊可比,妾身亦非符若蘭,老神君若欲先回金神島,妾身日後必親自登門,向老神君稟報今日所議。
至於食塵,毋須神君再為妾身背負。
” 薛百媵仰天哈哈一聲,面上卻無笑意,冷哼道:“說來說去,妳是擔心老夫吞了這柄刀幺?妳放心,只消妳說一句,無論是要將食塵插將上去,抑或攜離此間,老夫都無二話。
“妳我之間的舊帳,待回到自家門裡,再行清算。
老夫乃金神島之神君代行,非是帝窟宗主,本不能越俎代庖,決定食塵刀的去向。
”漱玉節容色稍霽,餘光掠向遠方鬼先生,見他緊繃的面上也略放鬆了些,正要開口,忽聽薛百媵揚聲道:不過胤家小子方才說了,在場的七玄要人,個個都有一次規勸的機會。
老夫想藉機請教宗主:妳是贊成七玄同盟呢,還是反對?聽了宗主的答覆,我才知用不用得上這個‘規勸’……你該要後悔,方才沒爽快地讓老夫帶人離開。
”最末兩句,卻是對鬼先生所說。
他與漱玉節眉來眼去,全沒逃過老神君犀利毒辣、慣見風浪的懾人目光。
在老人看來,漱玉節此舉,直與出賣帝窟無異:分明與胤家小子一路的祭血魔君,能拿瓊飛的安危脅迫自己,何以認為兩人分走兩路后,這幫宵小沒拿別的好處或罩門,對漱玉節軟硬兼施,威脅利誘? 這就是他倆之間最大的不同。
薛百膳在心中暗嘆。
白島是不能收買、無法裹脅的,便以瓊飛的性命也不能,但漱玉節顯非如此。
她之所以力抗岳宸風,蓋因岳賊只想將她變作床笫間一具供他淫樂、千嬌百媚的誘人胴體,漱玉節的野心絕不容許它發生;但在鬼先生的野心藍圖裡,她卻自以為看到了機會。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