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21節

依原本的盤算,只赤眼妖刀不知下落,無論誰持以赴會,都將成為鬼先生的目標;無央寺內惡佛現身後,鬼先生臨機應變,本應由魔君尾隨惡佛,無論是煽動三冥,抑或說服惡佛投向己方,終能於一統七玄上發揮作用。
然而,聶冥途明顯不受控制,三番四次出言挑釁,擾亂盟會進行,哪還像是暗樁?簡直就是來砸場子的。
鬼先生靈機一動,笑道:“狼首勿憂,在下沒有這個意思。
試想,若盟會眞能成,在座諸位均是七玄同盟的重要股肱,折了任一人,都是本盟難以承受的損失——” “但要是盟會不成,死了也就沒關係啦。
”聶冥途故作恍然,笑得不懷好意:明白。
就是說人人都能對門裡的那把刀——倘若有的話——發表意見,決定讓不讓交上。
萬不幸連半把妖刀都沒有,像那個什幺木什幺阻的小花娘,便只能在一旁湊熱鬧,一併給旁人代表了,是罷?” 眾人這才發現,明明是一早便等在了禁道里,但通往祭殿的路上,桑木阻使者一直走在隊伍最末,只見燈后似有一抹窈窕身影,望不清形容。
聽聶冥途一說,土幾道視線不約而同,交錯巡梭,赫見燈籠仍停在階頂入口處,並未隨眾人走下。
雖說初蹈險地,謹愼些是好,但怕成這樣,委實太不象話。
漱玉節本就懷疑是鬼先生安排的暗樁,否則逾百年不曾在江湖上聽過的萬兒,怎能說找便能找著?對照鬼先生的當道裹脅,登時了悟:他敢誇口。
這滿廳諸人,不知有多少是披了各門外皮的狐狸?” 面對聶冥途的刁難,鬼先生倒未顯得窘迫。
“持刀者發聲”的說法,最初在無央寺就被拿來攻擊過鬼先生,只是後來他以慷慨到近乎絕對不利的條件,堵住了眾人之口。
但這個疑慮始終都在,聶冥途深知人性中“利己為先”的弱點,想必之後若有機會,應不介意反覆再提。
鬼先生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應付其纏夾,涴且南冥惡佛若無加盟之怠,以他的武功,確實是一大麻煩;阻宿冥無論修為或資歷,均扛不住惡佛的獨斷,若能挑撥狼首與之互斗,將是最上算的選擇,靈機一動,笑道:無妖刀,難免有此疑慮。
這樣罷,在場縱無妖刀,亦屬我七玄宗脈,他們的聲音不能被置之不理,在下建議:未能持有妖刀的宗派,亦可從中斡旋,如見持刀者不願將刀插上刀座,可表達規勸之意,毋須拘泥派別;但為公平起見,只能以一次為限,狼首以為如何?” 這樣一來,無刀之人的分量突然膨脹了不少。
如持有食塵玄母的漱玉節,至多只能代表五帝窟一脈,決定是否支持同盟,但無有妖刀的阻宿冥,卻能在前者拒絕加盟時予以“規勸”;萬一規勸成功,令得她回心轉意,日後盟成論功行賞、坐地分贓,所得當不遜於持刀投票的贊成者。
此法看似人人有獎,但仍對鬼先生最有利。
有了這個出格的“規勸”之法,萬一惡佛存心作對,可提出“規勸”之人不限於集惡道,聶冥途若肯出手,縱使不勝,惡佛也不能毫髮無傷;己方手裡還有祭血魔君、蛆狩雲,萬不得已時,漱玉節、游屍門二屍這等受裹脅而來的“客將”通通都能上場,車輪戰之下,還怕奪不回赤眼? 阻宿冥心機不深,見利朝三暮四,必不反對這憑空得授的大禮;聶冥途唯恐天下不亂,名正言順得了發言權,哪有甩手不要之理?果然冷笑連連,不再抓著小辮子窮追猛打。
鬼先生甚是滿意,正打算繼續說下去,卻聽一把磨砂般的磁震低嗓響起:“敢問門主,這個‘規勸’,是怎幺個規勸法?以武力一決高低幺?”卻是惡佛。
鬼先生心想:“你也知要來對付你幺?倒是個明白人。
”揮手笑道:惡佛言重了。
‘規勸’云云,自然有千般方式,可討人情,可說道理,萬一要比武較量以力服人,也不是不行,大伙兒點到為止,莫傷和氣,當作同門切磋便是;人人用的法子不同,端看個人喜好。
若問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將道理說明白的。
”惡佛眉眼低垂,遂不再言語。
鬼先生自背後刀匣中,取出離垢妖刀,走到右首的第一座白玉刀台之前,朗聲道:“既已議決,我便拋磚引玉,頭一個表態。
我狐異門,贊成七玄結盟,共御外侮,共存共榮,光我鱗族,飯我祖槊!”㈣㈣力㈣,將離塘的錄銳斧刃插入座上長孔,玉石不堪刃利,直沒尺許,牢牢豎在刀座之上。
鬼先生意態昂揚,語聲回蕩在空曠的圓穹之下,驀地,刀座周圍的青焰水精忽然變色,光芒由青轉成血橙般的橘紅,映得刀上流光竄閃,分外靈動。
“諸位請看!我鱗族先祖有靈,亦知今日之會,必將改變東洲大地無數子民的未來!”他熾熱的目光掃過現場眾人,朗聲道:“下一位是誰?為了能抬頭挺胸走在陽光下,不再受所謂‘正道’侵凌欺壓,誰願繼我之後,一決鱗族命運?” 祭血魔君見他微一頷首,心下雪亮,也取出天裂刀來,一路走上方塔,環視眾人道:“數百年來,血甲門被正道逼殺,過著沒有總壇、無有名號,只能隱姓埋名寄人籬下的日子。
我願追隨胤門主,致力將七玄帶到烈日青空之下,乃至揭去這條覆面巾,與諸位把盞言歡。
本座代表血甲一門,贊成七玄結成同盟。
”倒轉刀柄,忽聽一人喝道:且慢!” 祭血魔君聞聲回頭,額前垂覆的綉銀烏巾無風自動,那似符非符、似咒非咒的銀織扭縐成團,似反映了覆面烏巾之下,怒氣隱動的面孔。
“聶冥途!”魔君尖亢刺耳的聲音回蕩在整座祭殿里:如何?” 身材高瘦、佝如風竹的老人自望台一躍而下,赤足踏上廣場內平滑細膩的磨砂地,滿不在乎地聳著肩,一路啪答啪答踅向方塔,便如一隻結篙撐布的弔喪鬼,那雙青黃怪眼在水精焰下格外妖異,彷佛滿眼皆瞳,更無一絲余白。
“魔君此問,未免太不經心。
莫非適才胤門主說得忒感人,難不成你都在打瞌睡?”聶冥途咧開一口尖利黃牙,笑道:“我這是在‘規勸’你呀,一人不是有一次機會幺?‘沒有妖刀的宗脈,可從中斡旋’II我記得方才胤門主是這樣說的。
你說是不是,胤門主?” 鬼先生一霎間明白了他的企圖,面色微變,卻不好反口,強笑道:“確如狼首所言。
” 聶冥途笑道:“只不過你舉的例子,是萬一有人反對結盟,老子可以同他說一說,教他回心轉意。
要是老子自己就不贊成七玄同盟,按理,也能跟贊成的人說說罷?‘見鬼先生血色沉落,約莫也無介面之意,徑轉向倒持天裂的祭血魔君,咧嘴道:,魔君,老子這便來‘規勸’你啦!你要贊成,我便反對,你反對老子就贊成……打完后還站著的那個,便能決定這把刀的去向!” ◎◎◎定是故意的。
” 明棧雪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爬網著烏濃秀髮,原本還滴著水珠的發梢,隨著她衣上蒸出的氤氳白霧,很快便由潮轉潤,由潤而松,竟看不出有絲毫浸過水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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