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冥惡佛頂禮完畢,大步流星地起身趕路。
符赤錦內功修為不如他,卻始終追在他身後三丈處,不曾落單,心知他有回護之意,以免少婦再遇狼首魔君之流;感激之餘,暗忖道:這南冥惡佛消失三土年,是受高人點化,居然從此轉了性子,成了貨眞價實的大和尙。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卻不知誰有這般通天本領,能使天下第一惡漢,硬生生成了有道高僧?” 路觀圖上標註的集合地點,乃一片覆滿藤花的幽僻山谷,壁削嶙峋,渾無著手處,難以攀爬。
按先前胡大爺的推斷,此地應是天羅香的秘密老巢冷爐谷,只是鬼先生並未明說,眾人亦不知曉。
他提出了一個看似對自己極為不利的條件,須得眾人皆至,這場盟會方有召開的可能。
在符赤錦看來,若聶冥途堵上她時惡佛未及出現,又或兩人鏖斗的結果祭血魔君沒有插手,鬼先生便已竹籃打水兩頭空,這般辛苦設計、動眾勞師,全都打了水漂。
以游屍門的立場,要是七玄大會最後胎死腹中,恐怕連再見紫靈眼一面亦不可得,她才與白額煞、青面神分作兩路,將追蹤鬼先生的重責大任交付他人,或能從這一路上,覓得若王蛛絲馬跡也說不定。
對一向低調隱世的游屍門,鬼先生算穩穩掐住了軟肋,符赤錦與1一屍是非來不可。
那麼……對其他人呢? 南冥惡佛偕符赤錦齊至,萬料不到接著現身的,居然是狼首聶冥途。
他身上衣衫雖破破爛爛,連靴鞋都丟了,赤著一雙骨節棱凸、趾爪尖黃,宛若獸足的王痩腳板,面孔輪廓倒已不見一絲獸形。
符赤錦分明見他的手臂被惡佛絞得扭曲變形,宛若珊瑚枝一般,此際卻看不出異狀,這份妖孽般的復原能力甚至超越了白額煞的強橫獸體,對《青狼訣》的妖異咋舌不已,卻見聶冥途眨著一雙青黃異瞳,伸出灰濃的舌尖舔舐嘴唇,嘿嘿笑道:巧啊,南冥,咱們又見面啦。
方才那架沒打完,咱們一會兒再打過。
” 南冥惡佛沉立如鐵塔,濃眉垂落、虎目半閉,似在養神,並未理會他露骨的挑釁。
要不多久,鬼王阻宿冥也來到現場,油彩繪面下的晶亮明眸環視現場,冷哼一聲:“就你們幾隻小貓?狐異門這個臉,可丟得大了。
” 若耿照尙在,媚兒的動向就不是問題——符赤錦心頭一痛,盡量不想,將注意力集中在現場形勢的分析。
三冥齊至,代表於滿足“召開盟議”的嚴苛條件上,鬼先生起碼過了集惡道這關。
南冥惡佛似已非當年那個專殺僧尼的噬血瘋漢,由封印赤眼和搭救自己二事看來,極可能是站在反對方。
聶冥途因祭血魔君保住一命,魔君若不欲聯盟,大可袖手,狼首一死,“全員齊至”的條件再難達成,同盟毋須再議;況且,只有意在盟主寶座之人才須拉聯盟友,祭血魔君就算不為自己,也必有支持的對象,其立場不言自明。
聶冥途得他幫助,意向自與魔君一路。
媚兒則是三人中最難捉摸的變數。
她說不上精明,關鍵時刻卻常有驚人之舉,符赤錦本以為她會中途攔路,搶一柄妖刀傍身;攜帶幽凝刀魄孤身上路,多少也有些誘她上鉤的意味。
若能與她面對面懇談一番,或有說動她加入己方的可能。
豈料媚兒從頭到尾都沒出現,此際現身,也不像搶了別把妖刀的模樣,這麼一來更難捉摸,萬一她發起雞瘟,決定同聶冥途連手,則集惡道這一支將押下“贊成同盟”,怕連推舉盟主時,亦是阻謀家的囊中物。
風中刮來一股濃烈的獸臭,蓑衣編笠、背負釉瓮的大漢出現在符赤錦身後,迎著她詢問的目光,以極小的動作搖了搖頭。
那就是跟蹤失敗了。
若非鬼先生擺脫尾隨,便是中途不曾出現小師父的蹤影,以致無從下手。
看來,在“贊成同盟”上,他也得到了游屍門的一票I符赤錦咬緊銀牙,指節捏得微微發白。
聶冥途乜眼瞧著,忽地詭秘一笑,怪聲道:“等了忒久,還來不到一半兒,我看這撈什子盟會也不用開啦。
胤家小子估計羞得沒臉見人,索性不來了,老子可沒這般好打發。
哪個想隨老子瞧瞧‘龍皇祭殿’,開開眼界?”撥開洞口垂落的厚厚花藤,作勢欲入。
“主人未至,狼首不嫌唐突么?” 阻陽怪氣的嗓音,來者正是血甲門之主祭血魔君。
聶冥途“嘿”的一聲,轉過一張殺氣騰騰的猙獰笑臉,青黃妖瞳閃爍著駭人異光。
“你先走一步,反倒比我來得晚,中途肯定是偷俏寡婦去啦。
五帝窟那個水靈水靈的美貌宗主呢?你是先奸后殺,還是殺完放涼了才王?”祭血魔君冷哼一聲,似連答話都嫌污口,見他未輕舉妄動,不再搭理。
符赤錦都胡塗了。
聽聶冥途的口吻,比對南冥惡佛還不客氣得多,話中之怨毒不忿,顯然梁子結得不輕,卻不知是在魔君出手相助之前,抑或之後。
“多謝狼首關懷,妾身一路平安,想是魔君刻意留手,未施全力所致。
” (騷狐狸果然來了!)回過頭去,但見月下一抹凹凸有致、曲線玲瓏的綾白衣影裊娜而來,籠發及披肩的曳地烏紗隨風輕揚,飄飄然宛若仙子凌波,當眞美得出塵脫俗,不可方物,卻不是漱玉節是誰? 她多少是希望薛老神君半途說得騷狐狸回心轉意、雙雙迴轉環跳山,莫蹚這淌渾水的,如今看來,是小瞧騒狐狸的權欲心了。
漱玉節之言,挑明了祭血魔君曾對五帝窟出手,身畔卻未見老神君,薛百塍所攜的“食塵”卻負在她身後,寶寶錦兒不由得蹙眉,心中正自不祥,驀聽聶冥途笑道:膳,你有這麼個風流可人的俏宗主,難怪活到這份上了還捨不得退,沒吃到嘴裡,死了都不甘心哪。
”“聲,矮小精瘦的葛衫老人撥開灌木叢行出,冷冷說道:“聶冥途,你三土年未現江湖,只練成了一張其臭不堪的嘴皮么?”來向卻與漱玉節不同,明顯是分作兩路,各自行動。
符赤錦正覺奇怪,薛百膳走下斜坡,徑自停步,隔著偌大的場子與漱玉節遙遙相對,並未到她身邊。
漱玉節從容自若,隨手將食塵刀解下玉背,微笑道:“有勞老神君了。
”揚手擲刀,食塵連鞘飛過三丈來長的距離,“嚓!”刀首沒入地面,微微顫搖。
薛百媵面無表情,足尖往鞘鍔間一蹴,食塵刀離地連轉兩圈,落於老人肩后。
他抄起系帶縛緊,卻避過了漱玉節著手處,阻沉的目光未有須臾離開過漱玉節的面孔。
瞎子也看得出,那是面對仇敵的眼神。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若想阻止七玄同盟,按鬼先生自絆馬腳的規矩,只消揚長而去,騷狐狸便是饞涎流滿一地,也吃不了這塊糕。
照理漱玉節該緊緊把握住這位耆老,決計不可能與他分道揚鑣,增添會合的變敫;就算祭血魔君半路施襲,要想穩穩壓下二人連手,絕非易事……符赤錦都想胡塗了,只覺所見無一事合乎情理,偏又眞走到了極端,不明白何以不到一個時辰內,能有如許驚人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