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的戰神無法面對自己“輕易便敗”的殘酷事實,更或許是在劍芒消散的一瞬間,忽明白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此生或已無望追企,傷疲交迸之下,終於不支倒地。
這不是武功,漱玉節心想。
世上決計沒有這樣的武功。
舉重若輕,化萬鉤於無形而不傷一毫,只能說是神力。
莫非這人竟是句芒峰……不!該是環跳山的山靈所化,才有這般王者氣象,隨意出手,都能教肖龍形這等狂人俯首屈膝,無力一如嬰兒。
“你殺了我罷。
給……給容相公報仇。
”肖龍形垂頸閉目,喃喃低道。
“若能教他活轉過來,我絕不遲疑。
”樵子淡淡說道:“可惜沒這麼容易。
我報了大半輩子的仇,悔恨從未稍稍減輕。
殺你無用,你須懷抱著你的悔恨,繼續苟活下去。
” “哈哈哈哈……”肖龍形仰頭大笑,直到被喉中血涸嗆著,才抽搐著止住笑,咬牙道:“那些個奴戶弟兄……服我的、不服我的,通通都死了,被……被這賤人同她的黨羽所殺,我已沒有要保護或拯救的對象了,也沒有地方可去。
待……待我殺光這幫賊廝鳥,世上再沒有什麼牽挂。
” “那沒有用。
”那人幾乎嘆息起來,眸光悲憫而蒼涼。
“你幾乎殺光了他們,所余除這名女子,亦不過三兩人耳。
你現在,有覺得比較好過么?有沒有比手刃仇人之前,更對得起那些慘死的弟兄?” 肖龍形微微一怔,扭曲的憤恨獰笑凝於面上,只余咻啉劇喘,半天都沒作聲。
“最起碼,你該知道朋友眞正的名字,這比殺人要重要得多。
”那人緩緩道:間羽’非是他的本名。
他叫謝寄,表字雲懷,當年在北關道說起‘行風甲世’謝雲懷,誰都知是射平府的奮威校尉、武登國的侯相,乃是我最最倚重的副手,鎮北將軍府之文,。
“我找了他許多年,他始終避不見面。
我想告訴他,北關失守、我的妻子自縊殉國,這些都不是他的錯,我知他儘力了。
既然我們要帶著這份悔恨活下去,我希望他明白我從未責怪過他。
可惜我到得晚了,這話已來不及說。
” 漱玉節當然知道“行風甲世”謝雲懷,從未想過他竟以“容間羽”的身份,在五帝窟躲了這許多年。
容間羽既是昔日鎮北將軍麾下第一人,於北關陷落之際,代理將軍行使指揮大權,眼前這名“樵子”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肖龍形顯也想到了周一處,表情極其複雜,與其說駭異,倒不如說是釋然。
畢竟敗於此人之手絕非恥辱,寰宇之內,武功堪與比肩者不過三兩人耳,能夠正面接他一刀,《天姿惡劍》足以踏身絕學,於肖龍形不啻是莫大的肯定。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回蕩在山谷之中,滿滿都是苦澀。
“原來,容相公同我說話之時,勸解我、開導我,儘力照拂五島眾人,亦是活在這般悔恨當中,忍受著無可挽回的痛苦么?他泉下有知,該能原諒我罷?” 沒有人能回答。
油盡燈枯的蒼島戰神顫巍巍起身,沒再看漱玉節一眼,拖著沉重的步子踽僂而行,直至林深,再不能視,彷佛溶在濕冷的霧露間。
日後,漱玉節派人將句芒峰捜了個遍,才知密林的盡頭乃一座狹流瀑布,雖是細流涓涓,距底下深潭亦有數土丈,此外更無出路,肖龍形若自瀑布頂墜落,怕是粉身碎骨,難怪她著人於下游處攔河捜索,連一片肉渣都沒篩著。
然而此際,她方解了逼命之危,想起容相公——或許該叫他謝雲懷——到底是死於她的設計,以樵子武功之高,殺她不北捏死一隻螻蟻麻煩,不由得頭皮發麻;武功不足恃,計謀在能登上凌雲頂的智者面前,怕亦不値一哂,還有什麼可以拿來保命的? 她對自己的美色深具信心,恨平日無須用處,事到臨頭,竟不知該如何施展,與他目光一對,又生出“被看透”之感。
這點心機可說不上光彩,女郎羞慚欲死,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好過這般無計可施又無地自容。
“依你的面相,做得五帝窟之主。
”那人溫和寧定的話語將她拉回現實。
未及反應,又聽他娓娓道:“這條宰執之路,註定坎坷,値與不値,將來你或有另一番見解。
雲懷求仁得仁,毋須復仇,況且我已立替,餘生不造殺孽,止有一言,你且聽之,便可自行離去。
” “還請……請恩公示下,玉節無不遵從。
”唯恐樵子變卦,她捺下詫喜,趕緊跪聆。
那人出手如電,無聲無息搭她腕脈,又趕在漱玉節反應之前鬆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恩怨過眼,不及其他,尤其是初生嬰兒。
因你之私心,無端使四名幼女失卻父蔭,你須保全她們的性命,儘力照拂。
這四名女娃娃與你一生的命途牽緣糾葛,福禍相倚,願你在造孽之前,能想一想我的話。
”說著站起身來。
漱玉節一片茫然,饒是她心思機敏,怎都數不出四人。
容間羽身後遺有一女,乃黃島之所寄,必是四名失怙幼女之一;薛尙之所以與她結盟,蓋因和島外女子有私,以致珠胎暗結,若能剷除反逆,立下大功,便有與義父討價還價的籌碼,把無一絲純血的外人娶進門。
還有兩名……驀地一陣酸水從腹中湧上喉頭,聲勢之猛,嗆得她撐地俯頸,王嘔了一陣,直嘔得眼冒金星,也沒吐出點什麼來。
她一抹額問冷汗,並腿斜坐在厚厚的草絨上歇息,待噁心之感漸漸褪去,抬眼已不見“恩公”形跡,想起他適才探手號脈之舉,佐以胸中的煩悶不適,俏臉微變:“難道……怎麼可能……”未及思索,又趴地嘔吐起來。
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回害喜。
饒是精明王練、心機深沉的玄帝神君,也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得平復。
算上腹中這個孽種,就有三個了……第四個又在哪裡?怎地是因她而失去了父親?除非容間羽或薛尙另有風流債未了,才又多出一個女兒——龍形。
女郎渾身冰冷,一霎間明白過來,自己究竟是漏算了哪一個,氣急攻心,胸口悶郁再度化為酸水,冷不防竄上喉頭,嘔得她涕泗橫流,尖尖指甲掐進捏緊的手掌心裡,幾乎刺出血來,仍不肯放鬆……女叛徒憑著這份功勞上了位,成為五大家族新主。
你說若容間羽和肖龍形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既是他人的故事,門主須問當事人,恕妾身無置評之意。
”面對俊美青年的礎郵之勢,綱雅的美婦人也只是淡淡一笑,面上不見憂喜,甚是闌珊。
鬼先生見如此內幕尙不能撼動她的心理防壁,也不禁發起狠,想給她點顏色瞧瞧,強抑怒火,咬牙笑道:叛徒還是挺講義氣的,不僅讓容間羽的女兒平安長成,沒派什麼刺客死士潛入黃島斬草除根,連和薛尙薛少俠私訂終身的島外女子也都妥善安置,還將他倆的女兒接回水神島,當作親生女兒養大。
“這些年來,薛老神君甘為你黑島驅策,滿以為是替自己的孫女鋪路,萬萬沒想到漱瓊飛的是薛尙之女,卻非宗主的女兒,你從未打算令其上位,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