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94節

四島重兵陳于山下,蒼島的雜牌軍若敢衝下來,等若直接沖入包圍,肖龍形再怎麼張狂,也不致如此無智;遑論喜筵列席者,無一不是四島領導核心,賓客個個武功高強,只怕肖龍形不來。
起初眾人還有些戒愼,畢竟這場婚禮多少有點誘餌的意味,酒過三巡之後,襯著絲竹悠揚、歌舞翮翩,划拳行令不絕於耳,各桌漸漸喝開,終於有幾分大喜的模樣。
五島雖以女係為尊,婚俗與島外差異不大,新娘一樣是鳳冠霞帔,只是毋須以紅緞蓋頭,亦不用於房中枯等,徑於席間敬酒受祝,與新郎倌無異。
漱玉節量淺,雖黑島群臣捨命擋酒,亦架不住流水價來的賓客,開席未久,便已飮得雙頰酡紅,分外明艷,全靠薛尙一夫當關來者不拒,才未當場醉倒。
“薛小乙!不一樣啊,還沒洞房就這般疼老婆,敢情轉了性?” “小乙官,神君花朵般的人兒,你可要好生敬愛,別犯渾啦。
”眾人見狀紛紛打趣。
薛尙從小就是頑童,到處打架惹事,與符寬直是天壤之別,大異於薛百膳心中理想的傳人形象。
所幸頑童長大,沒和符若蘭一樣,成為神憎鬼厭的闖禍精,薛尙為人豪爽,五島內知交遍地,走到哪兒都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白餐可蹭,人緣極佳。
他喝得舌頭都大了,眯眼嘻笑:“你……你媽才犯渾!胡說八道……喝!” 漱玉節不勝酒力,卻不能早早退席,撐了半天鼓樂一變,奏起一種時而尖亢、時而蒼涼的異調古曲,手持雉尾的兩排覆面舞伎分退開來,一名身穿五彩繡衣、頭戴怪異面具的舞者從天而降,在眾人的轟然叫好聲中,跳起了戰舞般的大儺來。
此即五島風俗,最異於央土處。
跳這“蛇面舞”的舞者須是男子,臉上的面具雕成蛇盤模樣,中央昂起的蛇首從鼻子處伸出長長一截,足有四五寸,宛若天狗,通體髹著亮似漆器的鮮艷青彩,鱗紋隙間滲著金線,一出場便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五&婚茲禮儀,必以蛇面大儺作結,跳完了逭邊舞,樂工舞伎方能退場,新人也能名正言順離開,把握價値千金的良辰春宵。
因此賓客的喧鬧情緒,往往在蛇面大儺時達到最高潮,結束前可盡情歌舞;大儺一跳完,主角便即離場,留客自飮,難免少了促狹之樂。
這舞者“砰!”赤足落地,踏著空心的檯子跳起大儺,虎虎生風、氣勢驚人,在場一王豪膽男兒豈能自禁?紛紛離座,跟著跳起來。
雖未如持羽的舞伎整齊分列,甚至有人跳兩下便踉蹌摔倒,然而配合鼓聲踩落的震腳、強而有力的揮臂,出乎意料地一致好看,當眞是步似虎撲,臂若操戟,進退如持戈舞盾般森嚴齊整,氣魄驚人。
一曲跳完,眾人皆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放聲大笑,豪氣直衝雲霄!漱玉節趁著舞伎退場時一片混亂,扶著兩名侍女彎彎繞繞穿過桌道,好不容易退回新房。
黑島建築多是地板以木構撐高,並不接地,防止地氣侵體,日久生疾;門廊遍鋪木板,門非對開,而是設軌拖滑。
室內以稻桿編成的迭席為地,入里須褪靴鞋,以免踩污;椅幾特別矮小,以便坐在席上使用。
就連睡覺,都是直接將被褥鋪上迭席,而不用撥步床之類。
侍女為神君脫了繡鞋,見她酒醉發汗,竄高的體溫將甜膩乳香蒸出頸襟,忙連羅襪也一併褪下,露出兩隻色白不遜棉織的光裸玉足。
漱玉節只是頭昏腦漲,神志未失,不讓侍女再脫,厚重鳳袍下伸出半截白皙纖細、宛若鶴頸的修長小腿,翹著美臀,爬上綉有同心鴛鴦的大紅錦褥,一路窓窓窣窣爬到枕頭上。
換作平日,她決計不肯讓侍女見到自己翹著屁股、雙手抱枕的模樣,然而酒後自制力減弱,一抱著輕軟的鵝絨綉枕,藕臂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不肯放,模樣可笑也顧不得了。
兩名侍女掩口嘻笑,合力將神君轉作側卧,替她解開裡外數重的衣衫系帶。
“王……王什麼!不……不要脫……走開!”雙頰緋紅的神君早沒了平日的威嚴,活像只可愛的小動物,胡亂拍開摸進衣里裙下的細軟小手,一副很受冒犯的模樣,侍女們都笑了。
“神君這樣……一會兒行不了房啊。
” 厚重的禮服將玉人袈得嚴實,莫說花徑難尋,便想翻開裙底也不易。
考慮到春宵苦短,房裡備有就寢用的白綾單衣,待神君入內,服侍她換過輕便的衣裳,以免新姑爺不得其門而入,掃了興緻。
漱玉節腦袋昏沉,難得使起性子,連聲趕丫鬟出去;眾人正無奈,“啪!”紙門滑開,濃重酒氣捲入,一隻腳還未跨進門裡,已熏得諸女幾欲暈厥,見是姑爺薛尙,趕緊幫他把粉底邑拗的官靴脫了,服侍更衣,豈料又碰釘子。
薛尙生得英俊粗獷,言詞詼諧,又不端架子,一貫招姑娘歡喜,平日同侍女言笑不禁,會拒絕這種貼身親昵之舉,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好啦好啦,聽你家神君的,全都出去!哪個跑得慢了,姑爺給剝得赤條條的,先……先拿來祭旗!” 作勢欲抓。
侍女們又笑又叫,恐遭毒手,小鳥似的四散驚逃,轉眼跑得王王凈凈。
漱玉節對薛尙沒甚感覺,幼時常聽他如何搗蛋、闖了什麼禍事挨罰,不過笑談趣聞里的一條名字罷了,便是私下獨處,談得也是島上諸事,莫說夫君,說不定從未當他是男子。
此際透過朦朧醉眼望去,只覺他肩寬膀闊,身量雖不高,練武形塑的肌肉線條卻充滿男子氣概,適才笑著驅趕侍女的模樣雖輕佻,到底是解了自己的尷尬,不禁又多幾分好感,忽意識到此乃洞房,自己已嫁與他為妻,男兒便將身子壓上、風狂雨驟一番,似也合情合理。
想著想著,腿心似漏出一抹漿膩,心尖兒一弔,那麻癢的異樣令她有些著慌,裹了幾重裙布的臀腿向後挪退,扶著枕畔的小几坐起身,露出一絲防衛之色。
薛尙手腳並用,醉醺醺地爬到她身畔,和衣仰倒,閉目對著天花板,笑道:“你……放心罷,我早有準備。
雖說我答應了你,這樁婚事不過做做樣子,待打倒肖龍形后,便提出離緣的請求。
“可你……你這麼漂亮的美人,我不放心自己,外頭有一半的酒都讓我喝啦,一會兒……酒力發作,啥事都王不了……你……你放心好了……”語聲含混,漸難悉聽,依稀說得“別忘了你答應我,要在義父面前替我I”兩句,便只余長長的鼾息,到底要漱玉節替他在義父面前說什麼,卻沒能講得更明白些。
漱玉節鬆了口氣,見他滿臉通紅張口閉目,“大”字形攤在錦繡墊褥上,呼嚕呼嚕吐著口水泡泡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若非怕外頭的賓客聽見、心想怎地洞房裡競笑起來,差點便前仰后俯,放懷大笑。
和這麼有趣的男人共度一生,或許也不壞。
不知他床笫間的表現如何? 這廝是花花太歲,關於他種種流蜚,縱使侍女沒敢在神君面前放肆議論,光隔著浴簾睡帳聽耳風,漱玉節也聽飽了。
兩人雖協議在先,倒沒想過這洞房花燭夜能如此輕巧,花名在外的薛郎薛小乙寧可喝個爛醉,也沒起邪心,趁機佔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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