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非蒼島封家血脈,來歷成謎,據傳是島外買來,也有說是山腳附近的農家出身,總之平凡已極,渾身上下沒一滴純血。
他雖練不得“帝”字絕學‘卻不知從哪兒學來了一身好武藝,偶然建功,為主家所知悉,從此便經常出入於各種危險任務的最前線,於生死交關反覆磨礪,居然成了蒼島武功第一人。
漱玉節永遠忘不了第一眼見他的模樣。
那是她頭一回與封卻屛直面交談,而不再只是遙遙相望,視線偶一《義會之時,才僵硬地點點頭、權作招呼。
封卻屛小著她一歲,是蒼島神君“瑣文結綬”封素岑的外甥女。
封素岑若非生在神君之家,“小家碧玉”約是與她最合稱的形容───人不壞,但格局小,關注的事極其無聊。
偏偏她們五姊妹的肚皮不爭氣,只得這麼個女娃,如無意外,封卻屛即是下任蒼島神君,該要繼承母親姨母們的平庸短淺,任蒼島封家的偉業次第衰頹,如西風凋殘。
這可不是封卻屛的首選志願。
黑島的純血傳承比蒼島更糟,在水神島上,連和封素岑同輩的神君候選都付之闕如,萬不得已,漱玉節剛滿土六歲就被推上大位,四鄰個個沒安好心,連大力支持的宗主符承明,怕都存了善後收拾的歹念,如非漱玉節在武功、治理上雙雙展現驚人才具,黑島早被分剮食盡,片甲不留。
在風光的外表之下,漱玉節所承受的壓力、每日忙碌的程度,外人難絕想象,倏忽三年即過,於她卻如一霎眼,才剛從母親新喪的白孝中回神,居然就成了全島之所望,怎麼走過來的已記不清了。
封家固守蒼島,一向不歡迎島外之人前來,身為黑島神君的漱玉節初次踏上木神島,是為了到封卻屛之母、人稱“大姑娘”的封素濤靈前弔唁。
封素濤是五姊妹中的長女,怎麼說都該由她繼承神君的位子,然而上代青帝神君卻指定了排行第二的封素岑,這對封素濤來說本身就是最大的否定。
據說這位“大姑娘”從此拒絕本家的調遣,執拗地獨居於僻院,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放逐生活───除了與她精挑細選的男子交媾之外。
此事無關道德,眾人皆明白這是“大姑娘”最深沉的反抗嘶吼,誰也不敢看輕她的鍥而不捨。
事實證明:只有她為蒼島誕下了合適的繼承人,封素岑暫據土多年的大位,終究要還給姊姊。
生下封卻屛后,封素濤像在嘲笑其他姊妹似的,持續受孕,雖無女子,但數量不僅超過妹妹們的總和,贏得還不是普通的多;封卻屛有六個弟弟,卻只有兩位表弟,下世代的蒼島無疑將握在封素濤一系手中,不惟神君是“大姑娘”之女,連神君的股肱之臣也將是她的親手足。
“你贏了。
阿娘替你拿回了神君大位。
” 據說封素濤臨終之際迴光返照,用屋外都能清晰聽聞的、尖亢有力的嗓音告誡女兒。
“你要活得越久越好。
等你……你的弟弟們長成,再把宗主的位子拿下。
別讓人……搶走了你的東西。
”門外,封素岑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僅只一日,因前往探視而躬逢其盛的四島使節把消息帶了回去,連同蒼島神君的尷尬與難堪,傳遍帝窟五島。
封素濤的短壽,咸以為與她年輕時不要命似的懷胎生育有關。
她吊著最後一口氣,忍死告誡女兒:莫中了姨母的借刀殺人計───倘若有的話───將青春與健康耗費在生出繼承人上。
封素岑便能老蚌生珠,立時誕下一名純血女嬰,也捱不到她長成傳位,封卻屛有大把的時間來思考繼承人的問題,毋須以此害生。
漱玉節非抱著看好戲的心思前往蒼島。
對她來說,那白素四挽、遍灑紙錢的畫面,清晰得像是剛剛回眸一般,當時來不及細細品嘗、沉澱,就被一股腦兒打包扔進心底的悲傷忽然湧起,如燃著熾亮紅蠅的香頭般裊裊直上,不住鑽疼了她的眼眶鼻腔。
而封卻屛就在入山口附近等她。
土八歲的姑娘,發育良好的奶腩鼓脹脹的,結實的大腿與屁股洋溢著青春的彈性與緊緻;緊抿的唇瓣柔軟紅嫩,更無一絲細紋,遑論吃進紋理的丹朱殘漬,微帶透明感的飽滿鮮潤根本毋須胭脂。
她微皺著眉,上下打量眼前的黑島神君,那神情在一王黑島家臣看來,絕對構得上“無禮”兩字。
漱玉節微一舉手,攔下橫眉豎目的老臣們,微笑著走上前去,柔聲道:水神島的漱玉節,我們之前見過的。
” “我知道。
”相較於脆甜的嗓音,硬梆梆的口吻不算友善。
“你封雀屛罷?是孔雀開屛的‘雀屛’?” 蒼島保守的家風,亦反映在對外訊息的流通之上。
眾人只知“大姑娘”有個女兒,土有八九是下任神君,但在封素岑未正式向宗主提請以前,連閨名都是通過層層關係、用盡手段才打聽出來,這還是拜黑島於收集情資一節,向來較餘三家更積極所賜。
漱玉節本想套套近乎,化解少女的敵意,不料卻適得其反。
“是卻敵屛藩的‘卻屛’!”少女陡地發怒,脹紅粉頰、圚睜杏眼,沖著比她高了足足一個頭的黑島神君揚起柔荑,悍然揮落! “……你王什麼!”“兀那丫頭,不知所謂!”“無禮!” 隨行的黑島家臣多是老成持重之人,然而一踏上蒼島,等於半隻腳跨進敵疆,哪個不是全神戒備?見封家竟安排了人對付神君,紛紛搶上,拚著喋血山道,也要護衛神君退回黑島。
漱玉節的實戰經驗非封卻屛可比,見她肩頭微動,一踩腳跟,苗條的蛇腰韌如緬鋼,稍仰即能避過;正要喝阻部下,一片灰影自少女身後掠起,巨鳥般撲向黑島眾人,呼喝聲此起彼落,“啊!”“什麼人!”“你……”“韓公留神!”鏗啷啷一陣鈍響,兵器掉滿一地,人人握腕踉蹌,盡阻於一抹肩寬膀闊的高減肥影之後。
漱玉節餘光瞥見,不由心驚:“好快的劍!”一怔之間,熱辣辣的勁風已刮近玉靨,觸肌生疼。
無暇細想,年輕的黑島神君反手一扣,將少女幼細的腕子拿住,封卻屛發出小動物般的哀鳴,咬得櫻唇粉白,忍著痛楚的神情倔強已極。
漱玉節這才驚覺出手重了,正欲鬆開,頸后銳風襲至,心頭電光石火般一掠:“教你貪快!”鵝頸輕斜,任由一抹翠影貼頸穿入,在封卻屛鼻尖寸許處硬生生頓住,嚇得她俏臉煞白,杏眸瞠圓,初次顯露出駭異失措的模樣。
那蛇竄般的翠影一凝,再也不動,彷佛突然從活物化成山岩,卻是桿小指粗細的青竹,于山嶺放牧的頑童手中常見。
漱玉節在肩頸一動的剎那間就後悔起來。
就算不是自己下的手,蒼島未來的主人翁在黑島神君的面前受傷,哪怕只是擦破一丁點油皮,也決計不是能輕易揭過之事,況乎迎面一刺?換作漱玉節自己,也沒把握能在倉促間收勢;本想教施襲之人偷雞不著,順便嚇嚇封家那不知天髙地厚的無禮丫頭,卻於頸側被勁風削疼之際,省覺事態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