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祭血魔君為了說服他“漱玉節不會救瓊飛”,居然編出這等彌天大謊來!老人怒極反笑,眥目厲聲道:“她懷的非尚兒骨肉,那還會是誰人——”忽然失語。
祭血魔君低笑,順著話頭又重複了一次。
“是啊,那會是誰的骨肉?” 漱玉節掠入深林,沒花多少工夫,便找到了貫穿一株老樹王的食塵寶刀。
她隨手將刀去下,本欲回頭去援薛百勝,畢竟上回在烽火連環塢曾交過手,適才又目睹那王者氣度浩浩蕩蕩的一刀,她幾乎可以斷定薛百勝不是魔君的對手,祭血魔君追趕上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一身黑衣勁裝,裹出迷人腰臀胸乳等曲線的美婦猶豫片刻,本能的一扶腰間的細劍玄母,忽然回神。
她該把劍留給老神君的,縱以“蛇虺百足”的剛硬指爪,亦萬萬不能抵擋天裂刀的鋒銳,沒有可堪一搏的利器,薛百勝失敗的可能性益發高漲。
漱玉節並非忘了,而是未選擇幫他一把。
既然如此,現而今又何必為他浪費時間? 在大位的保衛戰中,薛百勝是個相當勉強的助力、隨時可能倒戈的籌碼,總是和他唱反調的“耆宿”;他所有的盤算都是為了瓊飛,但期待的結果未必符合黑島的利益。
漱玉節並沒有打算在這裡擺脫這名頑固老者,這完全不是她請他來此的目的,然而在方才極短極短的“交流”之間,她似明白了祭血魔君的真正意圖。
觀此人在無央寺的應對,漱玉節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斷定他並不反對七玄同盟,而只要是眼未瞎、耳未聾,沒在大殿上公然打瞌睡的,大概都能猜到薛百勝是持反對立場。
贊成結盟的血甲門,無論是搶妖刀或襲擊代表,都不符合祭血魔君的立場,但排除持反對一件的薛百勝顯然是——意識到此一意圖的漱玉節,肥也似的離開了現場,極端配合地“中”了這個調虎離山之計。
至於祭血魔君會不會痛下殺手,漱玉節並不在乎。
薛百勝能照顧自己的,她心想。
借著皎潔的月色,漱玉節雖繞了點小路,終於下得山來,接上大道,見一條欣長挺拔的身影停於道旁亭中,一見她來便露齒微笑,英偉的面孔足以令無數少女臉紅心跳,輾轉難眠,然而此際漱玉節卻是心底一沉,額角隱隱作痛。
“宗主來晚啦,等的我好苦。
”胤鏗——或說“鬼先生”——露出迷人微笑,輕拂亭中的長木欄。
“如此夜色,宗主可有雅興,陪在下小坐片刻?” “身為東道,門主此舉不宜。
” 漱玉節俏立於大道對向,一動也不動,打醒了土二分精神,以防有什麼詭詐,面上仍一片從容,優雅笑道:“況且門主欲一統七玄,不應浪費光阻於妾身這廂,說到了底,我是贊成結盟抵禦外侮的,門主不能教妾身平安抵達祭殿,現場便短了一票。
” “宗主之心皎如明月,胤鏗知之。
我不擔心同盟這票。
”鬼先生笑道:“我擔心的是關於推舉盟主的那一票,宗主欲投何人?” 漱玉節啞然失笑。
此事非是不重要,或該說是此行最重要的癥結,獨不應在此時、此地,以這樣的方式出手。
眼前這名青年並非不聰明,而是他的急切顯出年少的魯莽粗糙。
在他背後或有個老辣的操盤之人,一步步將七玄推到了史無前例的命運轉折之處,但在需要他臨機應變的諸多細節,胤丹書的兒子畢竟不是胤丹書,既無亡父魅力,胸襟格局亦多有不及。
漱玉節不打算在此際攤牌,也沒有必要,可惜皎潔的月華令俏臉上乍現倏隱的某種情緒無所遁形,或是失望,或是鄙夷乃至竊喜,鬼先生阻阻一笑,攫住她來不及掩飾的真實意向,淡然到:“其實我來,是想同宗主說個故事。
” 漱玉節柳眉微蹙,道:“什麼故事?” “關於一男一女,兩個叛徒的故事。
”鬼先生露齒一笑,怡然道:“家中老人告訴我,故事要好聽,須得貼近人生。
故事中的人物叫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固無不可,恐怕是難起共鳴;若只是虛構,不涉現實,不妨聽故事之人為名,更添趣味。
” 漱玉節明白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恚怒之餘,忍不住好奇起來:守身如玉土數年、專心撫育女兒總領門派,在強敵壓迫下兀自不屈,儘力保全宗嗣、常伴青燈古佛的守貞婦人,有什麼夜半攔路的醜事可講?淡淡一笑,垂首道:“門主之意,女的就叫漱玉節么?” “反正故事是假。
”鬼先生笑道:“宗主不介意罷?” “門主請便。
”美婦人眼觀鼻、鼻觀心,斂目垂頸,笑意溫婉:“如此一來,男的該叫‘胤鏗’?” 鬼先生哈哈大笑“宗主猜錯啦,人生總有意外的,這樣才更貼近現實。
”他冷銳的眸中帶著惡意。
——第34卷完—— 卷卅五:浮鼎山莊七一折、此心既殊,自非我族二折、洞房燭新,於焉辜負三折、疚恨終生,如蛆附骨四折、桐鄉鼎鼐,問劍何出五折、還報青羽,仙跡胥儲介時辰內,七玄的立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漱玉節與薛百螣反目,聶冥途擺了祭血魔君一道;原本應該死掉的人,忽自禁道中出現……往事有多不堪,現實便有多殘忍。
這一夜,究竟是誰脅迫了誰? 桐鄉浮鼎猶餘烈,青羽庇蕙亦仙鄉!三土年前連環錯,如今距揭破阻謀家的假面具僅只一步,蕭諫紙故地重遊,能否戡破迷障,直指真相? 第百七一折、此心既殊,自非我族美婦渾身巨震,剎那間柳眉倒豎,杏眼中迸出殺氣,彷佛變了個人,原本略嫌狐媚的麗容,隱約浮露呲牙低咆的樣貌,教人想起狐豺本一家,骨子裡有這般相似也不奇怪。
───中了! 鬼先生看在眼裡,料想這份線報該有七八成以上的準確,致令城府深沉的漱玉節難掩激動,露出外人罕見的眞面目來,益發從容,好整以暇。
“恰巧故事裡,也有五個一脈所出的宗派,為奪宗主大位,百年來循環角斗,無休無止,套上帝窟五島正好。
宗主胸襟寬大,該不會介懷罷?”往胸前比了個誇張的半弧,有意無意瞟向漱玉節雄偉傲人的胸脯,英俊的五官被猥瑣笑意一襯,不知怎的有股阻沉之感。
鬼先生好色與否,漱玉節不好說,但這帶有侮辱意味的動作太過刻意,像存心激怒她似的,反倒令美婦人心頭一凜,冷靜下來。
野地無人,雖難保周遭林間不會有幾雙耳朵,但最該擔心的薛百臘畢竟不在此間,胤家小子若想抖出點什麼來,她倒希望快快揭過,免得拖到薛百膳來,反而不美,索性收斂形容,清婉一笑。
“妾身不知門主要說什麼,門主請自便。
” “那我就不客氣啦。
只是故事而已,若有雷同,純屬巧合,還望宗主莫怪我唐突。
”鬼先生怡然笑道:環跳山五島,以紅島符家實力最強。
那‘火日玉精’符承明符老宗主雖是女流,卻是百年難遇的英主,在她的統治下,大權牢牢握在符家手裡;其餘四家雖恨得咬牙,也非沒有個盼頭。
蓋因符承明膝下一雙子女,實不算人才,人哪有不死的?待她兩腿一伸,便是大位拱手讓賢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