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83節

這般奇寒真氣,媚兒非是初見。
——在三乘論法大會的蓮台上,同小和尚最終一決的紅衫女郎,就曾使過這種武功! 心念一動,急急撤劍,劍尖已將她的蛛紋覆面巾削去,一抹殷紅自女郎發尖淌下,幸好並未傷及面孔。
媚兒疾退兩步,降魔青鋼劍斜斜指地,顫聲道:“果然是你!你是水月亭軒的……是鎮北將軍染蒼群的女兒!” 代替失蹤己久的雪艷青穿上金甲的,正是染紅霞。
鬼先生將存入腦海中的“玄囂八陣字”槍法整理出來,由蚳守雲負責喂招,順便指點他的言行舉止,以免露出破綻。
這一老一少在北山洞窟中動手過招,打的昏天黑地,鬼先生則在一旁觀察,將超卓的記性眼光輔以“思見身中”之能,修正染紅霞的招式理路。
三人合力之下,竟將玉面蠨祖出手的模樣仿了個七八成,起碼外觀上沒什麼問題。
染紅霞自小隨父親、舅舅耍弄旗槍,接觸北關“血雲都”獨門武藝的時間,怕還早於水月嫡傳的武功,於長兵器一門本有基礎,非是一問三不知的外行。
《玄囂八陣字》槍法繁複精奧,充滿辯證反詰,極對她的脾性,雖只有鬼先生轉述的外形模擬,已給她偌大啟發,與《青楓土三》《土三楓字劍》兩部新舊劍法相互參照印證,又似有新的體悟。
鬼先生自不會傻到把珍貴的金甲正本與她過目,然而,以染紅霞融會貫通的程度,雖無心法推動,威力全來自本身的內功膂力,然而徒具其形的玄囂八陣字槍法在這名秀麗女郎的手裡,居然還是頗有威力的,並非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心中頗生忌憚:“此間事了,需得廢了她的內功,免生枝蔓。
她最有價值處,在於{染蒼群之女}的身份,這點價值毋須如許武功。
”鬼先生暗地裡下了決心。
染紅霞隨車押送萬劫,反正有耿照在手,復有冷爐禁道の天險,鬼先生也不怕她耍什麼花樣。
她陡被叫破身份,心頭微凜,一抹額際液潤蜿蜒,才發覺覆面巾已被削落,眯眼凝去,蹙眉沉聲道:“我……我在阿蘭山見過你。
你是那……的伏象公主!“吃一驚,怕還在染紅霞之上,意識到腦頂的鳳翅烏紗璞頭早在適才抵禦巨刃連擊時,被呼嘯的勁風掃落地面,連裹發的紗網都碎裂開來,搖散一頭火焰般的金紅捲髮;一抹面頰,油彩勾勒的花臉早被淚水衝出兩道軌跡,露出異常白皙的雪肌,遑論心神激動下,毫無壓抑的本來喉音。
這要再看不出“鬼王”其實是女兒身的,大概只有瞎子了。
她掩護被揭,反倒稱了心意,當下再無顧忌,大聲道:“你……你沒死……台下,那殺千刀的小和尚呢?他……他……“忽然說不下去,喉頭哽咽,益發惱火起來:這該死的喉嚨!什時候了,使什麼性子?怒火上沖,淚水難以克制的流下來。
染紅霞見她流淚,霎時什麼都懂了。
明明立場相左,甚至才剛於刀劍之上拼過生死,不知怎的卻像遇見了極親近的人,鼻頭驀酸,也怔怔掉下淚來。
媚兒一陣天旋地轉,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倏又熄滅,朝身畔矮灌叢一陣亂砍,用力過猛失了平衡,降魔青鋼劍脫手飛出,尤不解恨,起腳踢得一跤坐倒,縮膝環抱,把臉埋進雙腿間,雙肩抖動,如小孩般嗚嗚哭起來。
染紅霞有些怔傻,數日見心力交瘁的疲憊、挫折……等一股腦兒湧上,膝間一軟,坐倒在草叢裡,被不遠處抱腿痛哭的紅髮女郎感染了似的,眼淚不知怎的越拭越多。
“都……都是你!” 媚兒哭的片刻,想起罪魁禍首就在身邊,猛然抬頭,芊芊玉質一指,紅著眼眶扁嘴到:“你……你好端端的去惹他做什麼?場邊忒多人你不撿,偏偏挑小和尚上去打擂!都是你!都是你!”胡亂往身前臀后摸索,但降魔劍飛出甚遠,哪裡有什麼稱手兵刃?拽了青草泥土,劈頭夾臉朝染紅霞擲去。
染紅霞本欲學她抱腿哭泣,發泄傷懷,聞言才警醒過來:“沒人知曉耿郎在冷爐谷中的遭遇。
”不閃不避,抬頭正色道:“他沒死。
” 媚兒一怔,紅腫的美眸越睜越大,忽翻身躍起,翩然掠至,跪在地上抓著她的臂膀,顫聲道:“你……你再說一遍。
” 染紅霞嚇了一大跳,她來的這般迅捷,自己卻未感應絲毫殺氣,以致應變不及,蓋因此姝全無惡意,心懷一寬,僅剩的一絲提防與惡感隨風化散,拉著她的手,將冷爐谷事說了一遍。
媚兒越聽面色越沉,咬牙切齒,不是追問“他人呢”、“你有沒有見著”、“確定是那個混蛋”等等,染紅霞總是如實回答。
“你怎能這般被他威脅?忒也好騙!”她瞪了染紅霞一眼,與其說不忿,倒像嗔怪居多,總之非惡意敵視,氣呼呼道:“你每日最少要見他三回,少了一次,就別想讓你王什麼——現在是在他要求你啊,你大方什麼?小和尚可能早就被他給弄死了,你要每天都看幾回,才知道她好好的,一有機會,也才知上哪兒去救。
” 染紅霞哪省得這些邪派手段?經阻宿冥一提,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娥眉緊蹙,忍著不讓淚水溢出。
這種逞強的模樣,意外的贏得了媚兒的好感,心想這女人也是個軟心腸的,又肯替小和尚做牛做馬,不比那些妖妖嬈嬈的大奶紅衣毒婦——台倒塌后,大奶妖婦傷心欲絕的模樣挺動人,適才在無央寺見了,憤世已極的媚兒竟未生出尋她晦氣的念頭,只覺“她似乎又瘦了”。
她暗自決定將兩人先移除手絹黨,暫放入觀察名單內;心思單純、涉世未深的邵芊芊,怕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成了必殺手絹黨的名單首位,堪稱此際世上最該死的女人。
“別擔心。
”媚兒大方的安慰她。
“我這便糾集鬼卒,咱倆聯手殺進天羅香婊子的妓寨老巢,鬧它個天翻地覆! 把冷爐谷地面一寸一寸掀將起來,本座就不信找不著小和尚;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全滅了狐異門天羅香給他填墳!“只義氣尚值稱許,其餘自然是蠢透了。
且不說地獄道一派的實力能不能挑了七玄中最強的兩大勢力,破不了禁道黑蜘蛛的屏障,千軍萬馬也只能在谷外王瞪眼。
自從那回沿河搜尋耿照下落、意外與符赤錦交心后,染紅霞對“邪正不兩立” 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起碼在“身為女人”這部分,她認可出身邪派的女子也能有全心愛人的真性情。
阻宿冥對耿郎的情意看來不假,無論“鬼王”或“伏象公主”的身份,都沒能阻止她蘊生愛苗,甘願為他流淚,不惜一切也要替他報仇……這份坦率直接,贏得了染紅霞的敬意。
她握著紅髮女郎白皙綿軟的手掌,輕道:“冷爐禁道攻之不破,便尋到了他,也無法將人救出。
游屍門的代表符姑娘,也是他……他的紅顏知己,挺好的人,我信得過她。
我們三人聯合起來,七玄便有其三,再想法子裡應外合,我覺得成功的機會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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