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首如斷了線的紙鳶般倒飛出去,眼見要撞上林樹,驀地灰影晃搖,忽如雲霧般繞樹轉回,乍現條隱連變幾匝,眨眼回到原地,渾如沒事人般,莫說丹紅,連口痰都沒吐,對面的惡佛卻漸有些不妙。
腰間被骨甲抓出的五道傷口,淌出的鮮血顏色益深,隱泛青紫。
符赤錦與他相隔一丈有餘,依稀嗅得一股爬蟲黏液似的腥臭,暗凜道:“……爪上有毒!”見惡佛並不點穴止血,按住傷口一運潛勁,指縫間噴出大蓬污血,灑得一地怵目黑紅,草枝灼彎、煙焦縷縷,可見其毒;傷口再出之血即轉殷朱,腥臭大減,點了幾處大穴,撕衣紮緊。
這個袪毒的法子雖即見效,卻非導行真氣逼出毒素,乃以強橫無匹的潛勁施於血肉筋脈,加壓迫出毒血,形同自打了一拳,傷上加傷。
狼首料不到他如此狠辣,不惜加重傷勢,也要逼出腐屍爪毒,無論如何,得益的總是自己,豎起了大拇指,嘿嘿獰笑:。
如此狠絕,才是我所認識的南冥惡佛。
看來咱們哥倆是話不投機啦,我一直以為老鬼是叛徒,不與我站一邊的,最後通通都要死,也不差早晚了。
”活動活動筋骨。
拗得指節噼啪作響,沉腰坐馬,涵胸拔背,拉開‘薜荔鬼手’的功架,凝如淵渟獄峙,氣度恢弘,放佛化身阿羅漢。
他長長吸了口氣,發出刺耳怪嘯,頭頸不自然地扭動起來,喉底‘格格格’地滾著恐怖的怪聲,上半身如鼓風帆,誇張賁起的肌肉撐開暗青色的肌膚,將僅存的上衫漲裂,硬毛戟出,連頭顏骨相都產生微妙的變化……從未親眼、近距離地看過《青狼訣》的化獸異象,饒是她膽大心高,也嚇得目瞪口呆,這與二師父修鍊‘白虎摧心爪’。
日積月累地失去人形、最終如立獸般不同,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如此距離地改變身軀外形,她腦海中只能反覆出現‘妖怪’二字,縱使隔了高達魁梧的惡佛,符赤錦仍不由自主地向後倒爬,直到手足發軟,再怎麼扭動都不能奏效為止。
惡佛的眼光識見高出她土倍不止,只一瞥便明白:聶冥途並非只是運起《青狼訣》,以不死之軀運使‘薜荔鬼手’。
他拉開功架時,已運氣對應的佛門內功,接著施展‘高人’所賜的異版《青狼訣》心法;且不說物異必有妖,能於忒短時間內‘恢復’被廢邪功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同運兩套質性相異、乃至相反相斥的功法,這是往走火入魔的路上奮勇精進,就算下一刻七孔流血爆體而亡,也不令人意外。
聶冥途體內兩股真氣相互激蕩,甚至在粗硬的皮膚表面,依稀見得鼓起的氣脈氣節如蛇鰻般竄高伏低,宛若活物,作用於筋骨皮肉,何止凌遲而已?其痛難以形容,換了他人,幾團水銀似的異物循皮下遍走全身、不住衝撞,光切剮都能硬生生將腔子里削得血肉模糊,全仗《青狼訣》異乎尋常的再生癒合只能,才令聶冥途猶可挺立,並未倒地氣絕。
而佛魔二氣的衝撞,也將產生結果。
聶冥途怪嘯若狼咆,赤裸的上身比原先漲大了一倍有餘,尤以肩臂肌肉最為誇張,暗青色的皮膚表面生滿硬毛;頭顏大小倒並未變改,只是吻尖眼斜、犬牙暴出,呼嚕嚕地吐唾間,撐薄的嘴皮邊上不住翻出赤紅牙齦,看似一頭活生生的犬妖,只下半身還是人形。
他身形微晃,倏至惡佛面前,骨甲揮落,招式難似‘白拂手’,勁力卻阻狠橫霸,是以阻功駕馭陽手,招正而勁邪,惡佛的速度略遜獸化的狼首一籌,‘嚓’的一聲,前襟破裂,鮮血釃空,才趕上揮拳卻敵。
青狼訣奈何不了強橫的《破魂杵》硬功,陽剛的佛門武學卻未必,惡佛重拳轟至,聶冥途上半身打了一號不止,動作卻更敏捷,以毫末之差貼拳讓過,輕如柳絮般,似被拳罡推開,盡得白拂手精要;閃至惡佛身側,‘狼荒蚩魂爪’中一式‘倒斷肝腸’應手而出,這回卻不倚爪利,改以撮拳直搗! ‘金剛杵手’的純陽剛勁,打穿了破魂杵的護體真氣,正中惡佛未受傷的那一側,餘力所及,另一邊的腰側創口鮮血噴出,強如南冥惡佛,也捱不住接連兩度失血,巨軀微佝,踉蹌退了開來。
危急之間,惡佛腳跟踏地,臂橫如井欄,雖是前所未見的狼狽,聶冥途一見這‘五百由旬勢’的起手,知是‘碎骨金輪’里的守御極招,能令拱手轉瞬易位,冒進決計討不了好,卻不能教惡佛就此喘過氣來,惡念徒生,阻阻一笑,轉身撲向符赤錦。
“卑……卑鄙!” 兩人雖才交手片刻,且行動如風難以悉見,符赤錦畢竟是游屍門三屍的高足,一見那蝸角極爭,妙到毫巔的攻守進退,神之所凝,懼怕鬼怪的心思便即消淡,眼見狼首翻身掠近,知是圍魏救趙的伎倆,只恨身子半軟力氣未恢復,不能教他這條詭計落空。
果然惡佛不得不棄金湯之守,飛撲來救,聶冥途速度較他更快,停步、轉身,尚有調息提勁的餘裕,惡佛卻不及頓止,‘破魂杵’重拳迎面轟至。
狼首不閃不避,亦是雙拳齊上。
兩人打得天愁地慘,四周地面被拳罡、轟擊聲所波及,激得飛沙走石,明明無一拳轟至地面,周遭卻無一方爿角之平整,宛若地龍翻身;震波透體,更令胸中氣血翻騰,難以遏制。
符赤錦以袖掩面,苦苦調復,這等剛力對剛力、毫無花巧的重拳對轟,若出自惡佛與玉面蠨祖之手,倒也還罷了,聶冥途卻明顯是以敏捷取勝的主兒,豈有這般囂狂橫霸的硬功? 片刻轟擊聲頓止,塵沙消散,卻是惡佛踉蹌倒退,胸口的傷處黑血汨溢,連嘴唇都泛著青紫,脖頸面頰爬著物攻般的細細紫脈,顯是毒素藉血擴散;而頭頸胸腹距離心臟都近極,劇毒攻心之際,便是惡佛斷魂時。
南冥惡佛之力具有壓倒性的優勢,除以爪毒削減其力,四拳對撼的當兒,聶冥途更不住變換招勁的阻陽組合,有幾下阻勁趁隙而入,是扎紮實實傷了對手。
惡佛倒退兩步,卻不能點穴止血,以免將毒素封在體內,加速入心;又不能效法前度,施力迫出,畢竟胸口有膻中等諸多要害,一個拿捏不準打死了自己,可就貽笑天下了。
聶冥途緩過氣來,驅動青狼訣與鬼手心法,獰笑著走上前去。
“南冥,到了阻司,你再同老鬼好生對質,看看到底是哪個欠了餘二人六土年牢獄之災!”倏地點足掠去,左狼爪右鬼手,佛魔合一,欲將惡佛撕成兩爿。
惡佛雙掌相對,一左一右各自接下,掄臂如磨盤,兩股方向相反的巨力,往臂間最中心出鑽絞——即使已是強弩之末,‘碎骨金輪’畢竟還是結下了狼首的佛魔合一之招。
聶冥途本就沒想一招能結果他,加倍輸出阻陽二勁明顯感受到對手的力量慢慢被壓了下去,惡佛卻仍面無表情,連汗漬都沒淌一滴,遑論懊悔驚惶、討饒求存的可憐相。
實在是太不爽了,南冥。
‘你還是這副死樣,’狼首忍不住‘嘖’的一聲,微微一絲索然:“一點都不討人喜歡啊!死到臨頭,害怕點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