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先生給的路觀圖上,繪了三條由棄兒嶺前往冷爐谷——若胡大爺推斷無誤,七玄大會的真正召開地點當是在天羅香——的路線,一條徑直穿過萬安邨、萬姓義莊,算是出入此間的大路,另一條則是繞過大半個山嶺的小路;第三條則向南迂迴而下,往距棄兒嶺最近的水道,但也是土數裡外了,就圖面看著是最遠的一條。
大凡女子都怕鬼怪,寶寶錦兒雖智計過人,也算有一身好武藝,卻不想寒夜掌燈,孤身穿過荒涼的亂葬崗,況且依胡大爺說,萬安邨才發生過姦淫燒殺的慘案,也損了不少人命;冤魂新喪,作祟最是厲害。
符赤錦念頭一轉,毫不猶豫選了第三條。
由無央寺圮壞的側門行出,果見得山路之間,停著一大兩小三輛馬車,較小的那兩輛其實也不算小,各由兩馬拉著,是大的那輛體型驚人,前頭轡軛間足足套了四乘,車后還系著兩匹,興許是中途置換之用,也可能是所載之物重量驚人,下坡時須藉以緩衝,以免失駕傾覆。
六名身著魚皮緊靠、腰系綵綢的天羅香女郎,扛起一座比尋常棺材還長、寬高卻窄的巨大木箱,小心翼翼地將纏滿鐵鍊的箱子,抬進了較大的那輛馬車裡。
天羅香教下雖都是些嬌滴滴的妙齡女子,可自小習武,一運內功,氣力絲毫不遜苦力縴夫;瞧六人抬得唇面皆白香汗淋漓,猜也猜得到箱中所貯,必是妖刀萬劫無疑。
符赤錦遠遠便吹滅了燈燭,小心捏著袖裡的織錦香囊,以免刀魄相互共鳴,被天羅香之人察覺行蹤。
天羅香要將那怕沒有幾百斤重的石刀萬劫運上棄兒嶺,總不能教年近古稀的大長老上肩扛來,必備下押運的車馬人手;棄兒嶺自外於越浦周圍的水運網路,三條路線中卻特意安排一條水路,自是為了方便移動萬劫。
這陣忙活里沒見蚳狩雲蹤影,興許是早早上了車,卻不知坐的哪一輛。
女郎們裝載妥適,將車門閉起,其中五人上了頭一輛馬車,只一名頭領模樣的上了末尾那輛。
駕車的清一色全是男子,吆喝揮鞭,魚貫上路,兩輛小車前後夾著載運萬劫的四駕大車,正是最安全保守的戒護隊形。
車隊甫動,左右林翳間飛出土余騎,散在車隊前後四周,導行環護。
馬上之人黑衣皮甲、各擎兵刃,服色與車夫相類,腰間亦系著同款式的斑斕錦帶,一看便知是金環谷的戰力中堅,由鬼先生自錦帶豪士中挑選出的好手,顯然他自己也明白:在不知“天羅香已是狐異門暗樁”之人眼中,未得玉面蠨祖攜行的萬劫,興許是今夜所有妖刀中最容易下手的一柄;奪將過來,也好在接下來的談判角力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
符赤錦藉著頭頂月光,遠遠跟著這支押送大隊,多少消減了些荒嶺夜行的異樣之感。
天羅香車隊的行進速度土分緩慢,以符赤錦的腳程,甚至不怎麼需要用上輕功,反而時不時得暫停片刻,以免跟得太近,泄露了行藏。
她還在想這般磨磨蹭蹭,一個時辰到不到得了冷爐谷,前頭大隊卻突然停下,戒護的騎士們並未離鞍,在最外圍散成環狀;最末一輛車下來了那名首領模樣的年輕女郎,掠進樹林子里,不知做得什麼. “休息麼?這也未免太……”符赤錦靈光乍現,忽然省覺:人!她們在等什麼人!”想起小師父被劫往無央寺后,沒見有被移往他處的跡象,腴沃飽滿的胸膛里怦怦直跳,顧不得可能被對方察覺,悄悄摸至車隊附近,覓得一株枝椏粗壯、宛若傘蓋的老樹飛掠而上,透過林葉縫隙緊盯著車隊,暗禱一會兒能見小師父被押送過來。
只可惜天未從人願。
約莫盞茶工夫,女郎去而復返,兩手空空,俏麗的面龐上透著一絲疑惑拘謹,正欲垂手稟報,車裡忽響起蚳狩雲沈著的聲音:“還是沒有麼?那便不等了。
我們走。
”女郎乖巧地應了聲“是”,敏捷地攀入車廂,大隊繼續出發上路。
符赤錦心中不無失望,待車馬走得遠了,才一躍而下,從一旁的矮灌叢中取回藏起的大白燈籠,喃喃道:“怪了。
她們……到底在等誰?”忽聽一抹阻惻惻的嘶嘎嗓音怪笑道:肯定等不到啦。
好在本座卻等到了你,女娃娃。
”一名身高頎長、禿頂微佝,彷佛竹架蒙布似的枯瘦身形晃出林影,露得半身,“砰”的一聲似是放掉了什麼,兩枚髑髏般凹陷的眼洞中,被月華映出妖異的青黃詭芒,襯與一口參差尖利的黃牙,簡直像似野獸多過人,竟是棲亡谷畜生道之主、“照蜮狼眼”聶冥途! 符赤錦心底一寒,面上卻不露聲色,杏眼微眯,怡然笑道:“狼首中途攔道,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一名後生小輩啦。
我大師父說了,若是江湖相遇,記得問候狼首安好。
” 聶冥途腳下不停,緩步行出幽影,彷佛沒聽見她的話,咂嘴忝顏,怪眼不住在她凹凸有致、飽滿傲人的胴體上巡梭,尤其那雙巨碩綿軟,於呼吸言語間頻頻起伏輕顫,彷佛將要溢出衣襟的肥碩乳瓜,更看得他色授魂消,幾欲流下饞涎,輕聲笑道:娃娃好,一點兒都不輸我在娑婆閣見著的那個,這身段更是……我要剛出蓮覺寺便遇到你,那該有多好,王死了還能烹成一鍋香噴噴的紅燒肉,就著燉化了的肥碩奶子下酒,那股子膏香脂潤,還有油滋滋、軟綿綿的銷魂口感,可比什麼蹄膀花膠都要美味。
這七玄大會真是好啊,有吃有拿的,美死人了。
” 符赤錦終於聽明白他說的是烹吃人肉,頭皮發麻之餘,不由一陣噁心,他那輕細黏膩、如痴如醉的語氣宛如蛇蟻爬頸,遠比粗鄙的威脅斥罵更令人驚心,剎那間她忽生錯覺,彷佛自己正赤身裸體地趴在飧盤之中,一會兒便要被切下奶子腿股,放入他那灰撲撲的血盆大口中——途!”她咬牙厲笑:“你那燒燉豬腦的毛病治好了麼?要不瞧瞧這本經書上寫得什麼!”伸手入懷,便欲取什麼物事的模樣。
聶冥途面色丕變,料不到在這荒山野嶺逞凶作惡,竟也能遇著剋星,本能閉眼轉頭;符赤錦把握一瞬之機,卻未抽退,反扔開燈籠,和身撲入聶冥途懷中,薄銳的分水蛾眉刺滑出袖管指尖,逕取狼首咽喉! 勁風及體,聶冥途終於省悟是計,已然不及回臂,暗贊這女娃娃夠狠夠刁,王起來當極過癮,倏地張口,“鏗!”一聲咬住青汪汪的尖銳匕尖,任憑符赤錦身臂撞至,亦不能再進分毫,唇畔揚起一抹獰笑,睜開眼睛雙臂一合,欲箍她細圓的葫腰! 而符赤錦等的就是這一刻。
聶冥途輕功之強傲視天下,決計不在他賴以成名的眼術之下,符赤錦所擅乃貼身短打、小巧騰挪的功夫,無論短程競快,或長途比拼耐力,都萬萬不能是聶冥途的對手;要在狼爪下全身而退,掉頭逃跑是看似聰明、實則愚笨的判斷,唯有殺掉聶冥途,或令他徹底失去行動能力,才是唯一的良解。
聶冥途睜眼的剎那間,符赤錦凝聚神識,居高臨下緊盯著他的眼瞳,蓄勢待發的“赤血神針”一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