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71節

其次,講究的用料,代表他在水路交通極是發達的通都大邑,擁有強而有力的情報據點,有自信取得如此特殊的材料,卻不被順藤摸瓜,令致老巢被人抄出——換言之,禮物本身就是展示實力的道具,給予七玄宗主甜頭的同時,也狠狠搧了眾人一記,以無比優雅、無比安靜,卻也無比沉重的勢子。
看出這份恫嚇之意的人,卻無法將憤怒發洩在禮物上,只能安靜接下這重重的一擊,勉強維持表面的優雅。
這洋的風格乍看相當地“鬼先生”,其中滿懷的惡意間直如出一轍;再仔細一想,卻覺兩者極端不同。
鬼先生喜歡大張旗鼓地動手,“大張旗鼓”才是他最偏愛的部分,而製作這本薄冊、抉定將它送交七玄之人,更在意打擊的效果,毫不在乎能否被人看見。
可惜符赤錦沒能想到這些。
其幕後之人古靈精怪的程度,可能超過了以古靈精怪著稱的符神君,再加上歲月與人生際遇的淬練,終於將女郎的機巧心計遠遠拋在後頭,顯現出火候上的雲泥之別。
她翻開書頁,穩穩地捧在雙掌之中,夾緊肘臂,將那對肥碩綿軟的巨大乳瓜擠於臂間,放鬆精神,任憑一縷若有似無的睡意鑽入小腦袋瓜裡,眼前的人形圖說漸漸模糊起來……長居瓮裡,“青鳥伏形大法”的神奇玄奧可使他感知外在的一切,甚至扭曲周遭之人的五感,卻無法直接用以閱讀——為了鑑別此書所錄,他必須藉助符赤錦的雙眼。
“行了,女徒。
”不知過了多久,符赤錦驀地回神,腦海中響起大師父熟悉的語調。
“此書非偽,確與妖刀有關。
” (您怎麽知道?)著發問的念頭,一動念大師父或有可能察覺,現下卻不是糾結此問的好時機。
為防無意間洩漏心思,符赤錦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書冊上,見首頁刊頭之上,印著大大的“寂滅刀”三字,其後三頁的人形繪圖貫串起來,的是一式大開大闔、氣勢雄渾的精妙刀招。
她看得眼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細讀飛白處的心法訣竅,竟是教人如何激發火勁、以風助之,心頭一震:“這是……離垢刀屎所用的武功!”但又隱約覺得不對,似是在血河盪當晚之外、不知何時何地,曾見何人使過,只是未配上那柄會噴火焰的斧刀罷了。
刀法、內功皆非符赤錦所長,她平素無甚涉獵,只覺刀式精妙,風火心訣匪夷所思,然而看在其他人眼裡,其震驚的程度,亦遠遠超過了符神君。
鬼先生自不是傻子,圖說所注,並非完整心訣,饒是如此,已令在場宗師級的眾高手瞠目結舌,心癢難搔。
大殿中雖仍是一片寂靜,無人開口說話,但怦怦作響的居烈心跳始終迴盪在耳畔,不知是旁人所發,抑或源於自己的胸口。
漱玉節不欲教人看出心神悸動,用了偌大定力,反覆提醒自己“回去再看不妨”,依舊翻過了七八頁才掩卷,交與身畔的薛百螣。
薛老神君不發一語,呼吸卻微妙地一重,旋即變得比這才更輕細,明顯是刻意壓抑所致。
與在意旁人窺視的漱玉節不同,他可是大大方方看至末頁,還不時前翻慘照,恐怕是不信漱玉節事後會依約同享,一次就要看得精熟,直到深深印入腦海為止。
“老神君……”漱玉節強抑心頭不滿,低聲細問。
“以為如何?” “令人大開眼界。
”薛百螣神思不屬,答得稍嫌敷衍。
以他的年歲,背誦的本領原比不上年輕人,眾目睽睽下又不好大聲朗讀,此際正是反覆默背、加強記憶的關鍵時刻。
“值不值得?”漱玉節面上不動聲色,似是無心而問。
“值得什麽?”薛百螣頗受王擾,不禁蹙起稀疏灰眉。
“值不值得……”漱玉節語聲忽低,終於引得薛百螣抬起眸子,凝神欲聽,這下無論原本背得什麽,都只能就此打住。
“贊同七玄合併,共推盟主?” 這事本不該於此時此地討論,就算要談,殿中這麽多雙耳朵,橫豎也談不出什麽結果。
薛百螣江湖混老,精得猴兒也似,微一轉念,便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冷哼一聲,低道:“與虎謀皮,皮焉瘦哉?” 漱玉節不怕他明白,或許在她心裡,恰恰便要他明白,赭皮薄冊黑島可與他白島平分共享,犯不著偷,對他露骨的不滿毫不迴避,暗忖道:“原來你已打定了主意,要與我唱這個反調。
無怪乎生吞活剝,擔心再無入眼的機會。
”淡淡一笑,低道:定我帝窟五島,才是那頭虎哩。
”薛百螣冷笑不語。
鬼先生頂著眾人的猜忌、懷疑,乃至輕蔑嘲笑,一路走到了現在,此際於他,不啻是收割時節,瀰漫在阻冷空氣間的沸血餘溫、擂鼓般的急遽心跳,甚至是如滾雪球一般,不住積累膨脹的貪婪與野心……嗅起來都是那般甘美誘人,充滿含笑收成的欣悅。
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再美人的醺然酣醉,都將迎來清醒的一刻。
“明知上頭有鉤子,可這餌實在是太香啦,怎麽都得咬一咬。
” 餌冥途嘆了口氣,搖搖光禿的腦門。
“只是胤家小鬼,凡事做得太盡,乍看雖無破綻,然而‘無有破綻’本身便是最要命處,人心疑你,用不著證據的。
沒有我等,你一洋能搞到妖刀,興許這回的妖刀根本就是你放的;你有不靠刀屎,便能析出妖刀內藏武學的本事,看來也似乎不假……”揚了揚枯爪中的精緻小冊:還要我等做甚?扮家家麽?老狼是貪哪,這點我一輩子都沒否認過,可你要當我是傻瓜蠢蛋,拼著不要你手裡的妖刀武學,今兒也要你在這兒躺下。
你道我等七玄,是任你揉捏耍弄的爛麵糰?”語聲一落,殺氣陡然迸出! 殿中氣氛一凝,森寒更甚涼夜,多數的燈籠后氣機隱動,颼颼銳響交錯縱橫,削下無數塵羽,正是勁招起手之兆,卻非是提防狼首發難,所向不約而同,竟直指居間的鬼先生! 無視周遭劍拔弩張,鬼先生迎著頭頂簌簌落下的積塵,縱聲大笑。
“狼首說得極是!妖刀武功,從來就不是本座的目標!諸位若要,我連提取刀中絕學的秘密,亦可隨手贈送,毫不吝惜。
狼首不妨把這個當作花紅,七玄一統之日,人人得之,也好一慶我族這遲了千年的大盛事!” 第百六八折、師出有名,暗夜驚心統七玄”非是什麼禁忌的字眼,七玄與指劍奇宮一樣,皆源於古紀時代的鱗族血脈,此事在東海雖不算人盡皆知,卻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
問題是:七玄分治達數百年,各有傳承,實際上已是七個獨立宗派,不僅談不上“同氣連枝”,彼此間的齟齬不快、恩怨糾葛,幾百年下來也沒少攢些個,其水火不容的程度,未必稍遜於邪正之別。
如今大剌剌地喊出“一統七玄”的口號,直與“消滅六派”無異。
否則五帝窟自是五帝窟,集惡道依舊是集惡道,各擁山頭,誰人自願放棄宗嗣,平白教你“一統”來試試? 是以當日在新槐里大雜院,薛百螣隔牆聽翠土九娘發此議論,才會如此反感。
對薛老神君來說,光是帝窟五島爭宗主大位,就已經夠頭疼的了,還讓你混一了七玄,一傢伙同七個門派里的高手們競逐權柄?傻子才犯這等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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