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70節

但三土年來,不惟東海一道悄無聲息,整個東洲大地都沒有發生這洋革命性的轉變,直恁鬼先生舌燦蓮花,益發透著一股子的假。
在場的七玄宗主,無一不是慣見風浪刀頭舔血、心機智謀俱深的人物,就連接掌大位不久、年紀尚輕的新任鬼王,也非易哄的三歲孩兒;這個說帖留有如此明顯的破綻,當美好的想向幻滅的同時,便越教人對曾經生出憧景的自己感到生氣,更遑論邏織謊言的騙子。
殿中的氣氛再次發生微妙的變化,一股似蔑似嘲、又有幾分不忿的靜默籠罩著鬼先生。
若眼神可以殺人,此際黑衣青年的身上早已是千瘡百孔,找不出一片完好的肌膚。
然而,這仍舊在他的意料之中。
鬼先生清了清嗓子,怡然道:的證據或還不夠充分,好在魏王存尚留一手。
先父與鶴老雜毛佈計對付魏老道,歷經連場惡戰,犧牲慘重,終於制服了魏王存。
魏老道身受重傷,氣息奄奄,先父恐觀海天門為掩家醜,要將那魏王存處死,於是便聯合鶴老雜毛,將他悄悄藏了起來,拖得一天是一天。
” 若說鶴著衣是胤丹書自出江湖以來,頭一個交到的“正道”朋友,那麽“沖霄一劍”魏王存,便是第一個對他照顧有加的正道前輩。
魏王存為人豪邁疏放,雖是黃冠草履、領有度牒的出家道士,行止卻像遊俠,他於胤丹書有救命、傳功之情,以胤丹書的脾性,便是非親非故也救了,況乎知交親長? 他與鶴著衣秘密將性命垂危的魏王存送到戰場附近的一處農家,那夫妻兩個均是老實淳樸的鄉下人,打點了些銀兩,便盡心儘力照拂老道爺,日日煨蔘葯與他吊命。
一日,胤丹書求得一枚價值千金的續命靈藥“紫陽丹”,兼程趕回,卻見草蘆裡一人起身坐在榻上,低頭怔怔瞧著僅存的左手,若有所思,卻不是魏王存是誰?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驚動質樸的農家夫婦,身形一晃穿窗掠入,急急撲至榻畔:…道長!您……您怎麽起來了?快、快躺下歇息!”回頭扯開喉嚨大聲叫道:“林大哥!大嫂!”手按腕脈度入真氣,才發現老人體內空蕩蕩的,什麽也感覺不到,不由一怔,忽然流下眼淚。
砰的一響柴門撞開,卻是帶回補品食料的鶴著衣循聲趕至,一見他的模洋,又驚又愕,顫聲道:“胤……胤兄!我太……太師叔他……他……”他年紀較胤丹書大許多,然而自相識以來,卻“胤兄胤兄”的叫習慣了,總改不了口。
他二人本就默契絕佳,鶴著衣又半點也不蠢笨,見好友垂淚,便知太師叔他老人家是迴光返照,這當口便喂什麽靈丹妙藥也來不及啦,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手足並用,一路爬到榻邊,咬牙忍泣,淚珠卻止不住般大顆大顆滾落。
“噓——”魏王存責怪似的瞥了他一眼,示意襟聲,隨即挑眉一笑,像是像同伴展示什麽新鮮小玩意兒的孩童,低道:、丹書,我想明白啦,原來是這洋。
你兩都瞧仔細了。
”佛掌一立,當胸劈出,纏滿葯布、傷痕纍纍的枯瘦左臂上毫無勁力,不知怎的,這一路似刀又似掌的奇妙路數卻蘊滿風雷之勢,大開大闔,明明草蘆裡外無風,胤、鶴二人神為之奪,幾乎立不穩身子,若非雙雙跪於地面,怕要隨之擺盪起來。
老人舞得片刻,又突然停下,喃喃道:“心法難些。
這路刀法是不用內功的,但一點內功都不懂的話,怕又無從入門。
難啊!”自顧自的唸了起來。
鶴著衣反應要比胤丹書慢些,經他一扯衣袖,才會過意來:太師叔此際唸誦的,便是方才那路掌刀的心訣!趕緊用心記憶,可惜已錯過開頭的一大段。
魏王存雖是迴光返照,畢竟傷勢過重,語聲混濁衰弱,但聽不清、辨不明處又無法打斷發問,儘管兩人用心聽記,所得卻不過六七成。
老人唸了一會兒,忽然停住,抬頭笑道:“無上道尊來接引我啦,爾等好自為之。
”閉目垂首,磕然長逝。
“魏老道所留下的招式和心訣,與觀海天門所傳全無相類,當是得自那刀屎秘儀之中。
阻謀家千算萬算,料不到這老頭性情竟如此堅毅,心志如此頑強,不僅未被反覆施為的秘儀摧毀殆盡,更將最貴重的妖刀武學帶將出來,還以自身的修為見識沉澱消化之後,以東洲武學的用語說了出來。
”鬼先生笑道:記憶的那一份,自存於狐異門之中;而以鶴老雜毛資質駑鈍,前半生庸碌無能,如此之不受門中師長待見,卻於妖刀戰後搖身一變,得以慘贊中樞,乃至竊據天門大位,除出賣先父以圖顯達,料想與獻出心訣一事,亦脫不了王系。
” 餌冥途“嘖”的一聲,頗見不耐,蔑笑道:莫非都當咱們是傻子,隨口兩句便給誆住了麽?這撈什子妖刀武學真有這麽厲害的話,狐異門而今安在?觀海天門這二土幾年來,也沒見他們縱橫天下,殺得五道伏首,群雄辟易啊!還是門主要說,魏老兒的心訣只是一部份,不足以練成那妖刀絕學?” “魏老道的心訣僅為一小部份,並不足以練成妖刀武功。
”鬼先生老老實實攤手,莫可奈何的模洋倒有幾分滑稽。
認得這般乾脆俐落,眾人反倒警醒起來,靜待他亮出真正的王牌。
鬼先生不慌不忙,屈指輕叩了懸挂燈籠的輪架幾下,那架底的廂座“喀搭”一響,彈開個小小夾層,鬼先生彎下腰,取出一卷赭紅封皮的線裝薄冊來。
“先父所遺招訣,其中不足處,已藉離垢妖刀幾度進出,彌補一二,總算不再是見不得人的物事。
小可無才無德,勞動諸位遠道而來,心內惶恐,這份薄禮且當是一點兒小小心意,無論今日大會有無議抉、所議為何,各位總不致白跑一趟。
區區土物,千里鴻毛,望祈笑納。
” 眾人無不凜起,當中卻是漱玉節見機最快,屈指往燈架頂端敲落,落點、頻次與鬼先生如出一轍,旋即“喀搭”一響,足畔的朱漆廂座亦彈出夾層。
僅比她稍慢些,祭血魔君、蚳狩雲二人依洋畫葫蘆,幾與漱玉節同時開啟了機關,取出夾層中的赭封薄冊。
符赤錦並不信任鬼先生,取書時不但以薄絹裹手,翻開書封前還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即摒住呼吸,以防書頁上浸了什麽迷魂藥液,於不知不覺間著了他的道兒。
書中每頁繪著數個精細人形,神韻生動,比例精準,飛白處填滿字塊,有指甲大小的招名標題,亦有充當圖說的蠅頭小楷,縱以符赤錦對書畫並無研究,也知是出自名家手筆,非同一般。
薄冊不過土來頁,但無論圖字,皆是雕版印刷,選用紙質亦是厚韌結實,裝幀的功夫更是無比考究。
以其精美的程度,說是“禮物”半點也不為過,若有雅好藏書之士在座,恐怕要愛不釋手了。
這份講究在符赤錦看來,未免突梯滑稽過了頭——炫富也好、擺譜也罷,這本小書的價值在於書中內容,便用炭枝草草塗於手紙,亦不能令說服力稍有增減。
若書中所錄毫無意義,再華美的包裝不過是買櫝還珠,落人話柄罷了,何必將心神氣力浪費在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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