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接峰雙手一放,趁槍未墜地,肩靠掌出,鐵杆如槓桿般拉開彈回,將陳三五連人帶刀猛然彈飛!此著並非全無風險,他出掌的剎那間,刀已至左肩,刃尖入肉半寸,陳三五悶聲彈開之際刃尖一抹,帶得雲接峰肩衫血出,釃空如虹。
他咬牙單膝跪地,輕舒猿臂,一把拽住了槍尾。
驀地腦後勁風抽落,雲接峰著地避開,起身赫見原本立足處轟出一條水溝深淺的駭人印跡,諸鳳琦咧著血口,揮動那條長達丈半、宛若銀龍般的巨型鋼鞭,獰笑道:鏢頭!上回咱們拳腳沒分出勝負,今兒就來比比兵刃罷!” 從萬安邨回來的青玄豪士不僅取了步弩,也帶回鳳爺的兵刃,只是誰也沒料到他會對雲總鏢頭出手。
雲接峰狼狽避過,趁諸鳳琦長鞭卷向陳三五,足尖一勾,將槍桿掖於右脅;諸鳳琦沒等他調整握持,又一鞭抽來。
雲接峰避之不及,不能再舍兵器,單臂一格,踉蹌後退,嘴角汩出朱紅。
他左肩受傷不輕,傷口離臂筋不過分許,差一點便廢了條臂膀,已使不動雙手大槍。
但諸鳳琦的丈半銀龍鋼鞭勢頭太惡,非空手所能敵,只得半掖半握著槍桿中後段,用身體的力量揮開鞭擊,腦中忽響起孟庭殊清脆動聽的低語。
——他一有機會便要殺你。
是么?可我一點也不怕死。
我已苟活太久,太對不起天地神明。
死才是解脫。
諸鳳琦雖只單臂,但陳雲二人雙雙負傷,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均未得喘息的餘裕,被他左右抽擊,只能以最糟的狀況應戰,看來便像一力壓倒兩人似的。
諸鳳琦極是享受這種以力服人的感覺,抽擊之間狂笑不止:呀!再來呀!你們不是挺行的么?怎地如此不堪一擊!”巨龍銀鞭狂抽片刻,雲接峰右腿后移、腳跟踩穩,將槍末往身後地面一拄,便欲坐倒,藉此修正持槍的姿勢——然而此舉極險,若是槍身被鋼鞭擊實了,雲接峰形同貼著大槍被硬擊一鞭,便未被打得口吐鮮血,定也留下極重的內傷,形同捨身。
果然諸鳳琦看穿他的意圖,眉飛色舞,拖鞭一旋,攔腰抽向雲接峰,他若不舍槍仆卧,這鞭便要抽在他肩頸之間。
雲接峰早已料到,面無表情,鐵了心拄地一坐,轉過傷肩欲迎敵襲。
驀地一抹碧波橫里挑來,被鋼鞭壓彎的刀刃宛若擔桿,陳三五咬著滿口血溫,奮力將鞭節挑回,單膝跪倒變換守勢,揚聲道:頭太不愛惜性命啦。
不見這廝要敗了么?” 諸鳳琦面色丕變,怒喝道:“無名之輩,胡說什麼!”抖鞭一抽,欲將陳三五攔腰擊出,赫見沉水古刃一翻,準確挑斷連接鞭節的鋼環,輕輕巧巧卸下鞭頭!陳三五持刀起身,追著鋼鞭一抖刃尖,手腕偏轉間,又順勢卸掉第二節。
諸鳳琦回鞭自保,送掉第三節鞭條之際,乘勢飄退,氣急敗壞道:“這怎麼可能!你等明明……明明……”一口真氣轉不過來,以傷掌輕按胸膛,面容竟有些白慘。
“很簡單啊鳳爺——你累了。
”陳三五笑道:道沒看出來,咱們三人之中,就屬鳳爺的內功膂力最弱啦,一抽兩,太吃力啊!”言笑間挺刀飛步,竄入鋼鞭的防禦圈內,波光急顫,七八尺長的巨刃使如軟劍緬刀一般,一口氣卸掉剩餘的土枚鐵環,見諸鳳琦手中只剩光禿禿的鞭柄,背心飆風忽至,腳跟一立,平平滑開丈余,回刀盪開筆直的槍勢,笑道:鏢頭!你莫急——”語聲頓止,咬牙悶哼,倏地鬆開古刃,一掌劈得諸鳳琦踉蹌後退,自陳三五背門拔出的鞭柄上冒出一截三寸來長的尖錐,鮮血淋漓。
陳三五舍刀、摔掌、躍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錐尖入體寸余即被掙開,未能穿心破膛。
他奔出兩步便即倒地,眼冒金星,諸鳳琦卻已大步行來,袖中垂落一鞭,照定陳三五腦門擊落! 千鈞一髮之際,紅纓大槍破空擲來,諸鳳琦身子一側,槍刃並著鐵杆擦過胸前衣襟;便只這麼一阻,雲接峰已趕上前來,右手抓住陳三五衣領逕往後拖。
諸鳳琦面露邪笑,袖中鞭二度抽落,手無寸鐵的雲總鏢頭勁貫左臂,整條臂膀頓時堅硬如鐵,橫抬一架,硬受了這一抽;細細的鋼鞭連轉幾匝,刮破臂韝袖管,勒出殷紅血痕。
雲接峰足下不停,運勁一奪,“啪!”硬生生將連接鞭節的細小鐵環扯斷,將陳三五拖出一丈開外,突然踉蹌倒地,白慘的唇面上透出駭人青氣,隱隱冒著細小烏斑,纏繞殘鞭的左臂傷處滲出黑血,無比腥臭。
諸鳳琦扔掉只剩半截的蠍尾毒鞭,反足勾起地上的沉水古刃,拖著走向倒地的兩人,越走越快,笑容、動作越發張揚,雙手倒持鋒銳無匹的長刀,想像適才陳三五劈得一地“人片”的模樣,對二人獰笑道:爭霸,唯有強者才能笑到最後!你們兩個窩囊廢就一起死吧!”震腳一踏,便要扭腰揮出。
忽見陳三五起身,高舉右掌,由上而下劈落,正想開聲取笑,驀聽“啪!”一聲迸響,彷彿勁風被壓縮已極,還沒細想是什麼,忽覺一物貫體,明明啥都沒見,全身氣血劇晃、似被壓擠撕裂的異感卻清晰分明,就像——的思緒就停在這裡。
從額頂髮際開始,一道寬約一寸、深逾三分的凹陷縱貫整張面孔,如標出中心線般,筆直沒入襟里。
他的眉心、鼻樑、人中,缺了一邊犬齒的牙列,乃至喉際的凸核,俱都凹陷下去,像是被方鈍的鐵鍘鍘過。
他的背面就沒這麼好看了。
同樣是筆直的一條,卻是以爆開的頭髮、腦勺與頸椎脊骨形成的血線,彷彿有塊平直的板子擠出身軀,才能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空槽。
陳三五用盡餘力,直挺挺倒下,卻見不遠處胡大爺勉力撐起,一趴一跛地儘力爬來,不及察看陳三五,趕緊抱起雲接峰,捏開他的嘴巴,塞入一枚黃豆大小的烏赤藥丸,運勁一順喉管,助他咽下。
雲接峰“啊”的一聲全身抽搐,彷彿突然活過來,從僵冷的死屍,又變成剩半條命的瀕死之人,雙目圓瞠、身子發顫,不住自喉間發出嘶啞駭人的喀喀聲響,頸側、太陽穴等浮出蚯蚓般的青筋,似乎被留置在劇毒爆發的瞬間,一遍又一遍地重歷著極度的苦痛。
“胡……胡大爺,”陳三五看不下去了,喘著粗氣道:“你……你給他個痛快罷。
雲……雲總鏢頭人不是很壞……他……他是為了救我,才……才中的毒。
你折騰夠了,發發……好心給他一刀,喂人吃斷腸葯這麼狠毒,我怕……我怕你損阻德啊。
” “有這種葯我他媽喂你一罐!” 老胡惡狠狠瞪他,一腳踢翻了踩住屁股,封他背心幾處大穴止血,撕開衣擺塞墊裹創,以免生生流死了他。
“西山道無回谷,醫毒雙絕的隱世岐宗‘天涯莫問’,聽過沒有?谷內有種萬靈藥,就叫‘天涯莫問’,號稱世間諸毒、盡皆可解——當然是吹的。
谷里的人告訴我,世上的毒有六七成,只要服下此丹,拖到毒藥藥力失效,便可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