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殊不相信他。
事實上她不相信任何男人,從前不信,現在更加不信———她恨透了那個對鬼先生居然抱持著一絲幻想的自己,愚蠢到覺得自己會被珍視、被憐惜,還奢望得到補償,重新獲得掌握力量的資格……本就不存在這樣的事。
弱小的一方只能被蹂躪踐踏,連抱持希望都是愚不可及,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悲哀的境地;省悟並接受,起碼比那樣的愚昧要稍稍強大一些。
這個男人……或許只是喜歡用強而已。
施點小恩小惠,品嘗夠女子感激涕零的淚水,再一把撕去偽善的假面具,恣意逞其獸慾,做著與其他男子並無不同的禽獸之舉……能夠預見自己的下場,令少女略微安心了些。
反正就那樣,飽受摧殘的恐懼比起未知,終是比較友善的。
她強迫自己去想另一件事,當作是消磨時間,直到男人露出淫賤可憎的眞面目為止。
那些都再也不能傷害她。
“……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她輕聲問。
天羅香內四部教使畢竟和綠林好漢不同,其視灼灼,雖未見諸鳳崎,門前的灰發漢子卻沒逃過她一雙妙目,包括他那輕易返還敵力的手法,以及不過略微改變體勢、即能一霎凝聚殺氣的右掌I毋須紮實擊中,酒酲逕往他面上一砸,那畜生就死定了。
是雲接峰自行鬆開了迫敵至極的形勢,放了諸鳳崎一馬。
為什麼?孟庭殊覺得答案並不難猜。
犲狼偶爾也啃食同類,但它們並不經常如此。
她認為這個問題或可加速他揭開偽裝,讓那個終將要到來的過程快點來也快些去。
但初老的漢子只不耐地翻了翻眼皮。
“我王嘛殺他?殺了他,又怎麼樣?” “下回他要殺你時,你就這麼問他。
” 孟庭殊冷笑:“他逮到機會便再殺你。
他只是太大意了,以為你並沒有那麼厲害……他發的第二道掌,是預備殺你的。
” “那就下回再說了。
” 雲接峰聳肩,倒卧於鋪了桌巾的綉墩,暗示她談話就此結束。
孟庭殊煩躁起來,他到底想王什麼?趁我睡著了再動手麼?還是他……見不得人的猥瑣癖好? 雲接峰什麼的,全是騙人的罷?你眞了解自己冒名頂替的那個人麼? “我聽過你的事。
” 她抱著痛揭瘡疤的心思,忽覺有些快意,輕道:“那年在旃檀凈院,撫司趙大人的兒子趙衙內見你夫人美貌,趁她獨個兒進香時調戲了她,你氣不過,便闖入衙內府里痛揍他一頓。
古無倫是衙內的護衛,這面子無論如何擱不下,索性攔了你的鏢,要求比武,卻被你失手打I”“你再羅唣一句,便給我滾出去。
” “我只是不明白,像雲接峰這樣的英雄好漢,怎會做了匪寇?” 孟庭殊豁出去般,繃緊嗓音厲聲道:“你眞是雲接峰麼?是那個為愛妻出頭、無懼權貴,不惜與靖波府四大世家之一的神武校場作對,也要爭個道理的雲接峰?那你就該知道諸鳳崎那個畜生,為什麼不値得饒他一命!” 說到後來滿臉是淚,末一句彷佛撕心裂肺似的,自身子里最深的傷口擠溢而出,用盡了所剩不多的氣力,連繼續呼吸都覺吃力。
雲接峰只是躺在綉墩上,一動也不動。
“趙德予並沒有調戲韻娘……我是說,趙衙內並未調戲我的妻子。
” 也不知過廣多久,孟庭殊微微一顫,才覺身子發冷,適才紅著小臉、綳直雪頸竭力嘶吼的那股血沸,已不知不覺褪去。
房裡一片死氣,一如賴在便床上瞪著天花板、似連吼回去的氣力也無的灰發男子。
“那年我妻子小產,好不容易調復了些,到旃檀凈院里拜菩薩。
她求了什麼我不知道,她身邊的丫鬟們從來不跟我說這些,只說她的壞話。
” 雲接峰閉上眼睛,聲音低啞,聽來和醉話差不了多少。
雲夫人於氏在旃檀凈院上香時,突然昏厥,趙衙內恰巧經過攙了她一把,僅此而已。
豈料由丫鬟之口傳回雲府,事情卻變了樣。
“你夫人昏倒之際,為何不是她的侍女照拂,卻要靠陌生男子伸出援手?” 孟庭殊聽得蹙眉。
“你不覺得,這是件非常奇怪……啊!” 忽閉檀口瞪大美眸,似是想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理由。
———她們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只說她的壞話。
(這都是因為……嫉妒麼? “韻娘身子骨弱,常生病。
偶爾她身體不適,又或月事來潮,就讓身邊的丫鬟來替。
” 雲接峰露出自嘲般的苦笑,喃喃道:“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樣不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卻成了理所當然之事,已記不清啦。
” 這就是所謂的“塡房丫頭”了。
對她們來說,主母柔弱可欺,若能把握機會,在姑爺耳畔掀掀枕風,說不定就有躍上枝頭當鳳凰的一日。
況且男主人英俊瀟洒、精力過人,便為多霑雨露,放話詆毀主母也是値得一試的。
孟庭殊自己便是精明強王的主兒,難想像“惡奴欺主”是何等光景,不過就連丫鬟都敢明著欺到主母頭上,定是家教不嚴,才得如此放肆;思前想後,終歸是男主人不好。
“你讓身體虛弱、才流產不久的妻子自行外出,怎不陪她一道?” “我那時忙著喝酒應酬,身邊總有各種巴結的人,鎮日不停打轉,回到家要是沒醉,差不多也就是上床睡覺的辰光。
” 雲接峰閉目道:“東家授我鏢旗、韻娘委身下嫁、兄弟跟隨闖蕩……他們都相信我能做一番大事,只是,我讓所有人都失望了,變成他們最不想看到的,那種浮誇無聊、自以為是的混帳。
” 當時雲接峰被身邊人一起鬨,面子掛不住,欲與趙德予理論。
古無倫既是趙德予的護院武師,亦是江湖摯友,知這位鎮海鏢局的少年總鏢頭武功不凡,身分也非泛泛,唯恐受好事之徒煽動,故約他在靖波府最大的醉浮居酒樓一敘,當面把話說清楚,免生事端。
“後來你們……沒談攏麼?” 這事不僅跟傳言大相逕庭,簡直是南轅北轍,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從這“冒牌貨”口裡吐出的所謂眞相,刺痛得異常眞實,就像拿刀一遍又一遍地剜著不曾痊癒的傷口,不由得聽入了神。
“我沒去。
我壓根忘了這事,和人飮宴到午後。
酒醒時,距約定已過了大半個時辰。
有人跑去醉浮居瞧,說古無倫還在那兒傻等,不知誰說:‘這下可好,調虎離山,瞧他趙府里還有哪個,能在雲大哥手底走過兩招!’又有一個說:‘去你媽的!便叫姓古的他老子親來,也不是雲大哥的對手!’”就這樣,雲接峰在旁人慫恿下,果眞闖進趙府,痛打了趙德予一頓。
事後古無倫怒不可遏,多次請與神武校場、鎮海鏢局均善的北武林耆老居間奔走,要向雲接峰討個公道,雲接峰均置之不理,還打算藉著走鏢到外地暫避風頭,才有後頭古無倫攔鏢之事。
“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打死他。
” 雲接峰喃喃道:“他很惱火,要討個說法,卻沒有殺人的念頭,而我當時只想儘快了結而已。
我在牢里想了很久,終於明白:我一直都知道古無倫是對的,在這事上,唯一的混蛋只有我而已,我同俞老東家、韻娘,還有其他很多人一樣,對那樣的自己非常失望。
打死他的那掌我用了全力,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