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耿照並未及時撤去勁力,沒有記取荒溪對戰灰袍客的慘烈教訓,仍是將落羽天式原原本本地使將出來。
上回他這麼做,使自己成了無法運使內功、一身真氣如被深淵汲取一空的廢人,冷爐谷外遭致慘敗,非但保不住心愛的女子,甚至賠上使兵器的寶貴右手。
他低頭凝視纏著骯髒布條的右掌。
手筋被斷,令內力無法運過指掌,然而“落羽天式”所生異勁,卻不受東洲武學的經脈氣論所限,透掌而出,毫無窒礙,這回既未反噬刀主,也沒有再於體內形成吸功深淵,留滯不去。
耿照回臂托抱蘇合熏之臀,負美起身,垂著右掌,徑朝角柱行去。
未幾,一聲嗶剝細響,接著轟然一震,整個“望天葬”似都晃了一晃,崖下落石累累;待煙塵散去,赫見耿照適才落掌處,竟憑空陷下徑逾七尺的大坑,表面的砂石俱已泥化,目測難知深淺。
——“落羽天式”威力如斯,世間更有何物可制? 耿照僅以餘光一瞥,連停步都懶,邊走邊想。
若以此際恢復土成的碧火神功,應該就行! 第百五八折、獸見皆走,絲蘿何寄翌日,當林采茵提著貯盛食水湯藥的藎篋、獨個兒來到“望天葬”,見耿照與蘇合熏好端端坐在鳥籠中央時,嚇得竹篋都翻了,一跤坐倒,“妳”了個半天,始終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與她徹夜苦思,好不容易編出來的腳本有天地雲泥之別。
她屏退左右,本想成為頭一個發現“兩名重犯不知何時不見了”的目證,藉以撇清嫌疑,誰知這倆墜入霧底的傢伙竟又回到籠里,底部變成兩扇大活門的鳥籠也恢復原狀,直如白日見鬼,突然深悔沒帶四名……不!是帶八名婢僕前來。
蘇合熏直將她嚇夠了,才好整以暇地開口。
“以後每日送膳,須備足兩人三餐的份量,熟牛肉至少兩斤,兩隻熟雞蛋,飲水須充分供應!”口吻雖是一貫的清淡冷漠,內容卻滔滔不絕,竟是在點菜。
林采茵半晌才回神,顫道:“妳……妳究竟是人……還是鬼?”蘇合熏睨著她,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憫。
“……是鬼的話,我會讓妳準備素果。
記好了?要不我再說一遍?”一副無法信任她的智商的模樣。
林采茵的腦袋還未恢復運轉,遭受蔑視的防禦本能倒先清醒了過來,霍然起身,一指籠中清冷的美女:“做妳的清秋大夢!蘇合熏,我不知妳玩得什麼把戲,要吃肉喝水,妳等下輩子罷!我正愁上哪兒去找妳們!”忽然閉口,雙目圓瞠,似想到了什麼,一時無語。
蘇合熏可憐似的俯視她:說的,是頭一個條件,用來交換我們待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林采茵陡地爆出誇張的尖銳笑聲,橫眉豎目,惡狠狠道:“笑……笑話!我今兒便向主人稟報,將妳倆打入地牢!我雖不知妳是如何辦到,要想再逃一次,門都沒有!真是豈有此理!”“……妳要怎生說?”蘇合熏並腿斜坐,腰背直挺,修長的上身曲線玲瓏浮凸,雖端坐如儀,表情卻像歪首托腮似的,透著難以言喻的無奈和無聊。
林采茵被這模樣深深刺傷,身子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蘇合熏恍若未覺,自顧自道:“是妳不小心將我們放走了,才知這”望天葬“不安全?是妳告訴他,這是全冷爐谷最安全的監禁處,飛鳥難越。
待我倆消失,他要不要追究妳的責任?”這話戳中林采茵心底最深的恐懼。
“望天葬”黑蜘蛛無法接近,未曾向主人言及,連輸誠投降的郁小娥也絕口不提,她逮著機會參了郁小娥一本,暗示主人那一意鑽營的小賤貨大有問題。
主人雖不置可否,卻將蘇耿囚於望天葬,算是採納了建言。
萬一兩人無聲無息消失,過錯就必須由她一人來承擔,既非黑蜘蛛,更不是郁小娥那賤婢,只有她……這種荒謬的事,怎麼能讓它發生!“若妳答應條件,”彷佛聽見她心中悲嘯,蘇合熏平靜道:“我們便乖乖待在籠里。
反正,他什麼地方也去不了,是不是?”林采茵一瞥趴卧在她身後的那團烏影動也不動,暗忖:“這……她若只想吃點好的,倒也容易打發。
”一邊轉著心思,要如何唆使主人,將蘇合熏賞給那票金環谷的魯漢子當玩物算了,永絕後患,反正留下那殘廢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她心裡有了盤算,換過一副溫柔神氣,清了清嗓子,試圖扳回顏面:“吃喝容易。
妳還有什麼要求?”她悄悄將“條件”改成了“要求”,彷佛能將對方踩低幾階。
不料蘇合熏還真蹙眉想了會兒,才搖頭道:“暫時沒有。
不定妳下回再來,我便想到啦。
”直到林采茵氣鼓鼓地走了,耿照才爬起身來,哈哈大笑。
“妳再多說兩句,我怕她氣得跳崖,咱們的熟牛肉就飛啦。
看不出妳也會欺負人。
”蘇合熏蹙眉道:“我哪有欺負她?她自來就這樣。
”想了一想,果然林采茵的模樣是挺可憐,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彎弧,乍現倏隱,似是生生忍住了笑意。
要不多時,四名披著防風兜氅的僕役又提著食盒,聯袂走出山洞。
操作鐵籠靠岸,只須一人扭動轉輪即可,拉牽籠底的鐵鏈不過是輔助而已,可有可無;須得四人齊來,多半還是防範蘇合熏猶有餘力,暴起傷人,乘機脫出牢籠。
四名僕婦全是生面孔,無一與昨日重複,看來是林采茵刻意為之。
約莫在她心裡,採取與蘇合熏所言全然相左的行動,或能稍稍抗衡面對她的挫折。
耿照不免在心中暗嘆:腦筋不好果然非是最要命的,心胸偏狹才是。
僕婦們利落送入食水,替裝死的耿照換藥包紮妥適,未敢多說半句閑,快步離開斷崖。
蘇合熏揭開盒蓋,熱騰騰的水煮牛肉香氣撲鼻,耿照腹中饞蟲作怪,幾乎枵鳴起來,卻仍趴著不動。
蘇合熏嘆道:“你忒小看我的食量,不給點顏色瞧瞧,看來是不行的了。
”耿照更不稍動,嘴唇微歙:“……洞中還有一人。
”蘇合熏警醒起來,低聲蹙眉:“忒遠你都能聽見?”耿照自不能答,卻聽她慢條斯理撕下一小綹肉條,朱唇微啟,細嚼慢咽,嘆道:“天啊,怎能這麼好吃?”耿照心想:“這點林采茵是對的。
這丫頭只有外表老實,心思壞透了,逮到機會便要作弄人。
”最初對她的印象卻遠不是這樣,只記得她拳頭厲害,無不相准要害,招招往死里打。
不知何時起,蘇合熏也會在他面前開玩笑了,就是這般慧黠靈動,姥姥才會讓她卧底罷? 耿照忽然意―:一直以來他印象里的“蘇合熏”,或許是經歷過地底生活的壓抑變造,才成了如今之面貌。
對林采茵這樣同她一起長大的人來說,說不定蘇合熏也曾經是個聒噪愛笑、喜歡和同儕嬉鬧的女孩。
正轉著心思,驀聽一陣腳步細碎,洞中果然奔出一名同樣披著兜帽大氅的嬌小人影,跫音甚是熟稔,即使身處濃重的硫磺霧上,仍嗅得風裡透著一縷溫熱乳甜。
那是他土分熟悉的少女懷香。
“阿纓!”他單臂撐起,喜動顏色:“還好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啦。
”來者正是逃過一劫的小黃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