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19節

“出水口那裡不行!”蘇合熏急了,眉心緊蹙,這回重複的話語卻被耿照打斷。
“不是出水口。
我們爬上斷崖去,回”望天葬“,吊著鳥籠處。
焚風到了那個高度,威力大遜於此間,再不能致人於死。
”蘇合熏幾以為自己聽錯了,差點大叫:你連引道出水口都爬不上去,這片斷崖少說也有土幾二土丈高,備便繩索釘鑿,也未必能攻克;徒手攀登,到底是誰小瞧了誰? 她一瞥耿照軟軟垂於身側的右腕,終究沒忍心出口,少年卻讀出了她的心思,正色道:“與其坐以待斃,好歹也應一試。
天讓妳我至此,而不是孤伶伶地扔下了哪一個,足見是有安排的,若非如此,我倆任一人淪落到這水潭子邊,最好的下場不過就是那頭信鴿罷了。
”蘇合熏凝了他半晌,忽展顏一笑,搖頭道:“我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怎麼你的話聽起來頗有道理似的。
”耿照哈哈大笑,將構想與她細說分明。
耿照右腕殘廢,蘇合熏氣力有限,分開攀爬俱有不能。
他的想法異常直觀:連手攀爬,不就結了? 他將蘇合熏負於背後,兩人身軀以腰帶纏縛起來,蘇合熏的雙腿盤他熊腰,雙手便取替耿照的右手。
這是一場無法預先練習的競賽,對手則是步步進逼的時間,耿照循著先前攀爬的軌跡,覷准峭壁走勢,率先踏著熟悉的岩凹,左手穩穩攀舉,一口氣將兩人拉了上去。
蘇合熏臂力雖不及他,雙手合使,初時倒也有模有樣,而她修長的玉腿更是勁力驚人,纏著耿照的腰肢向上提,張馳拿捏得恰到好處。
兩人默契土足,爬到出水口的高度時,所用時間只比蘇合熏自己稍長些。
但這不是個比快就能穩操勝券的活兒。
峭壁不知有多高,要想成功登頂,體力分配遠比一味搶快重要得多。
耿照耳畔聽著她輕細的呼吸,背門隔著她柔軟豐盈的乳房,感受心跳的節奏,漸漸與她調整一致,以相同的速度移動手腳,不緊不慢地向上移動著。
修習內功者與常人最大的不同處,在於他們運動身體並非只是純然的消耗。
透過呼吸吐納、脈息循環等,內家高手可將運動時逐一積累於關節四肢中、造成酸痛腫熱的鬱氣袪除,甚且轉化為可用之“氣”,一夜長奔而不息,開碑裂石而不傷。
只消內力運行順暢,呼吸調勻,以蘇合熏的造詣,爬上大半個時辰也不致手足酸軟,脫力墜落。
然而對耿、蘇二人來說,每回上升,除自身之外,還須負擔另外一人的體重,耿照的身量縱未倍於蘇合熏,於她卻是較自己更沉重的負擔,無論體力或真力的消耗,均大過了她原先的預想。
半個時辰后,蘇合熏漸有些力不從心,呼吸明顯濃重起來,雙腿拉提的力量也衰弱許多,輪到她攀岩時,上升的幅度急遽縮減,兩人攀爬的速度已不如出發時。
為防真氣散逸,也避免分心失足,耿、蘇不敢開口交談,耿照無從了解她的情況,只能獨力擔負起趕上進度的責任,將蘇合熏上移不足的部分,由自己來補足。
致命的錯誤便從此埋下種子。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耿照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覺,抬頭仍不見崖頂輪廓,咬牙將兩人提上尺許,輪到蘇合熏時,她雙手攀住岩角向上拉,腰腿卻未隨之而動,兩股相反的力量一拉扯,居然是她鬆手後仰,幾乎將耿照掀翻過去。
“小……小心!”耿照猝不及防,腳下一滑,貼著崖壁“嘩”的往下溜,顧不得撞疼蘇合熏的膝腿,緊緊往壁面伏低,蘇合熏擦颳得痛醒過來,雙手一攀,兩人堪堪停住,俱出了身冷汗。
“對……對不住……”她虛弱的聲音嚇到了耿照,餘光一掃,才發現她唇面煞白,鼻尖發梢掛著豆大的汗珠,實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卻不知何以至此;轉念一想,不禁大為懊悔:“是我惹的禍!”兩人通力合作,定是交互影響。
蘇合熏因負荷過重,放慢了攀爬的速度,耿照應該隨之減慢,與她一起調節體力,方能有效延長身體的使用時限。
當他加大上升的幅度,無形中迫使蘇合熏採取更激烈的節奏,加倍榨取所剩不多的真氣體力,蘇合熏咬牙撐持的結果,終被疲勞一舉擊潰。
耿照對自己的莽撞粗心後悔不已,然而此際已無回頭路,若連他也放棄希望,這一鬆手,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只得咬牙繼續向上。
蘇合熏神智未失時,偶爾還能勉強抬臂,攀岩助他穩住身形,末了連呼吸都變得悠悠斷斷,細緻的小臉軟弱地垂靠在他的頸窩裡,一動也不動。
耿照頓覺天地之間,彷佛只剩下了自己。
這種無助與寂寥、一鬆手便將失去一切,身子里卻再也擠不出一丁點氣力的恐懼絕望,令他忍不住想流淚,只能不斷在腦海中重映他失去一切的那晚,讓兩種截然不同、威力卻無分軒輊的絕望感相互衝撞撕咬,在夾縫中得到些許繼續前進的意向。
支持他沒瘋的力量叫“恐懼”。
耿照一生中從、未如此害怕。
在受金環谷惡徒凌虐的當下,過去那些堅信不移的信條並未出現拯救他,未在希望滅絕時驅走災厄,留存善良。
因為失去,方知過去自己擁有這麼多;因為無能為力,才深深體悟自己何其脆弱……如今只存一息的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還能被踐踏凌虐、摧殘到何種境地? 耿照想象不出,但現在他明白那並不代表不存在。
還有的,悲慘永遠都能超乎你的期待……這是你要的么? ——絕不! 他怕得顫抖起來,怕到不敢放手、不願停下,從幾近枯竭的身軀深處不住絞擰出些許氣力,拖著背後的女郎繼續往上爬,連鈍重的身體都不能阻止他的驚怕,遲滯的真氣不屈不撓地在經脈中拖行著,從那些釘樁般散布在全身各處的吸功“點”下擠溢而過,迸裂的縫隙逐漸被撐擠開來,冷岩般凝結的氣脈布滿大大小小的冰裂細紋,底下隱隱有熔漿沸滾,灼熱的蒸汽噴薄而出,似有什麼要掙脫禁錮,破繭而出。
耿照無法看見自己,他甚至沒能有清楚的意識,只憑著被驚怖驅趕的本能,不斷抬臂、拉舉、立足,再向下一個高點伸出左掌……如果他能看見的話,會發現峭壁之上,一名負著昏迷女郎的黝黑少年,不靠繩索釘鉤,以單臂在陡峭的岩壁間向上攀爬,宛若猿猴,不僅動作毫無停頓,而且越爬越快;要不多時,“望天葬”的崖角輪廓已在眼前。
他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沿著斜過頭頂的崖底凹弧逼近金屬角柱,既像壁虎,又似蜘蛛,過於平直的角度幾乎無法繼續攀爬,但竄走全身的真氣越來越強,如滾雪球一般,渴求著更廣闊的戰場……驀地少年自崖底翻出,足尖往崖邊一點,整個人衝天疾起,直至丈余,於力盡之際兩度拔高,凌空倒翻,右掌並如刀板,剛柔二勁交纏齊生,一刀劈向地面! 他不明白身體為何自然而然便使出這“式,覆蓋全身氣脈的黑色冷岩彷佛因這刀突然活起來,楔子般插在經絡間的無數小吸功”點“如黑蛇絞扭波動,挾著驚人的異種勁力”颼!“向下集中;就在同一時間,遮蔽盡去的奇經八脈忽綻出璀璨耀眼的劍芒,翻攪的熾亮熔岩”轟“的一聲四散迸開,沒入經脈各處,與劍芒融為一體,倏地沉靜下來,如星河般煥發著銑亮而溫潤的輝芒,寧定中蘊著雄渾無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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