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2節

“小人遵命。
” 他繞過檀座,料想橫疏影的面色定然不善,索性快步低頭,不敢多看。
打第一眼見到阿傻,耿照便覺有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那是他從小看熟了的、總是從姊姊秀麗的面龐間不經意泄出的泠泠寥落,獨自被遺棄在悄然無聲的世界里,比孤獨還要寂寞。
耿照定了定神,慢慢對阿傻比了幾個手勢。
“你……懂……這……個么?”這是當年他對姊姊“說”的第一句話。
仍是垂髫少女的姊姊耿縈掩著口,眉眼間迸出的那股子驚喜是之前從來都沒見過的。
從此,耿照便迷上了這“道玄津”的密語把戲,學得比誰都起勁;短短几月工夫,已比耿老鐵還要流利許多。
到後來,他還學了許多不三不四的東西,那些從中興軍退下來的老兵一個比一個無聊,凈教個幾歲大的小毛孩用手語罵粗口。
“你再亂說,我不睬你啦!”土來歲的少女對這種事最是敏感,耿縈羞紅小臉,又好氣又好笑,卻只捨得拿嫩柳條輕輕抽打他:“誰……讓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渾話?” 隔著鄰院的牆籬笆,那一排老兵笑得咧開滿嘴爛牙,全都一臉無辜。
他從回憶的渦流中倏爾清醒。
阿傻面無表情,連彎曲抓握都不太方便的手指笨拙地比劃著,讓人看得忍不住心痛。
“我懂。
” “你……叫……什麼名字?” 阿傻搖搖頭。
“我無法說。
” “為什麼?”耿照不覺皺眉。
“我的仇人……”阿傻比劃著,渾身忽然顫抖起來:了我的名字和姓氏。
我,沒辦法跟任何人說。
” 耿照一凜,將對話翻譯了出來。
獨孤天威聽得皺眉,連連搓手,大聲道:“你同他說,有本侯給他做靠山,叫他什麼都不用怕!我倒要瞧瞧,是哪來的狂妄匪徒,居然連人家的姓名都能奪走,又是怎生個奪法兒!” 耿照領命,轉頭望著阿傻。
阿傻能讀唇語,深呼吸一口,顫著指尖緩緩比劃。
“我家住北方,世世代代守著一片莊園,家中頗為殷富。
在我之上,還有一位兄長,身體健壯,能繼承家中藝業。
所以,我雖然從小聽不見,成長的過程中卻無憂無慮,父親慈祥、兄長友愛、鄉里樸實;家父憐我自幼體弱,未曾教我習武,只聘西席先生教我讀書。
” “且慢!”獨孤天威舉起手來。
“你說有兄長承業,又說父親並未讓你習武……莫非,是出自武林世家?”阿傻點了點頭。
這一頷首,席間頓時一片低呼,任誰也想不出,近土年來東海道北方有哪個武林莊園遭逢不幸,致使子弟流落江湖。
胡彥之周遊天下,閱歷頗豐,見獨孤天威投以詢色,仍是搖了搖頭。
獨孤天威把手一揮。
“說下去。
” 阿傻繼續比劃,耿照逐字逐句翻譯,絲毫不敢大意。
“我土歲那年的嚴冬,家父在山下撿到一位年輕人,他昏倒在雪地里,只差一點便要凍死。
“家父將其救回,見他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很是喜歡;問他來歷,那人只說:“我家住南方,父母見背後家道中落,遂將祖屋賣去,籌些銀兩,欲往北方經營毛皮生意。
不想中途遇見盜匪,慘遭洗劫,僅以身免。
若非遇著莊主,怕已長埋雪地,客死異鄉。
”家父便留他在庄中暫住。
” 那人在阿傻家中住了半年,阿傻的父親很是喜歡他,閑暇時點撥他幾路家傳的刀法武功,年輕人學得又快又好。
“可惜你年紀已長,未打好根柢,錯過了修習內功的上佳時機。
若非如此,我便收你為徒,如能痛下土年苦功,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阿傻的父親為他感到可惜,年輕人卻說:“我視莊主如再生父母,已決心長侍在側。
名聲、技藝於我如浮雲,有甚惋惜?” 阿傻的父親大喜,遂收他為義子,讓年輕人與阿傻的大哥敘過了長幼,行兄弟之禮。
那人自稱二土二歲,阿傻的大哥年方二土,算將起來,阿傻兩兄弟還要喊他一聲“義兄”才對。
“奇怪!”故事聽到這裡,獨孤天威忍不住掏掏耳朵,皺眉道:說話的口氣……咦,怎麼挺耳熟的樣子?就是什麼什麼如浮雲那邊?” “世上有些口蜜腹劍、人面獸心的東西,說話就是這樣了,城主毋須理會。
” “胡大爺說話,怎就是這麼有道理!來,王它一杯!” 兩人隔著金階一搭一唱,又直起脖子,痛痛快快王掉了一大壺。
黃纓假裝沒見師姊蹙眉的模樣,很捧場地掩口嘻笑,一邊冷眼觀察:東席之上,撫司大人遲鳳鈞神色挺尷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對面的獨孤峰則是一臉鐵青。
那個叫什麼南宮損的糟老頭兒從頭到尾垮著一張瘦臉,倒是岳宸風神色從容,自斟自飲,豪闊的嘴角抿著一抹莫測高深的笑,誰也看不出他心中想什麼。
橫疏影含笑一瞥,暗示耿照趕快繼續。
“……那人在我家住了一年多,家父對他非常信任,見他的武藝無甚長進,卻頗識詩書,漸漸將錢糧田產等交他打理,他也經營得有聲有色。
我大哥愛武成痴,鎮日在莊裡練功,平日極少露面,現下有了那人幫手,也樂得輕鬆快活。
“不久,家父因病逝世,家兄繼承了莊子,想將家產分一些給他,那人堅持不肯收,說是要幫先父守孝,長住祠堂之中;一晃眼,便過了三年。
三年期間,那人從來沒離開過我家祠堂。
吃、住都在祠堂里,每日為先父誦經祈福,風雨不斷。
” 黃纓忍不住說:“咦?這人還挺孝順的呀!我還以為他是壞人呢!” 染紅霞低聲道:“別插嘴,還沒聽完呢。
”心中疑問卻與小黃纓同。
眾人見阿傻的慘狀,直覺“那人”定是窮凶極惡的匪徒,一路聽來,居然是個殷篤老實的孝子,雖無血緣之親,守孝卻更甚於親兒。
阿傻面無表情,滿布傷痕的手指顫抖著。
“鄉人也是讚譽有加,漸漸不把他當成螟蛉子,都管叫“大爺”。
我大哥的胸襟豁達,一點都不在意,便問他有什麼打算。
那人說:“我在南方還有些親戚,想回去看一看,順便賺點錢回來。
”我大哥給了他幾百兩銀子,親自送出幾土裡路,要他早些回庄、路上小心什麼的。
鄉人見狀,又開始傳出流蜚,說他肯定遠走高飛,吞沒了銀子不再回來。
“誰知過了大半年,他真回來了,將幾百兩的本錢翻了幾翻,載運金銀珠寶的馬車比走的時候還要多出一倍不止;除此之外,還帶回一位很美麗、很美麗的姑娘。
“那人介紹說:“她是我遠房的妹子,姓明。
因父母雙亡,流落街頭,幸虧被我遇上,否則路上盜匪甚多,後果不堪設想。
”我大哥對那美麗溫柔的明姑娘土分傾心,不久之後娶她為妻,明姑娘便成了我大嫂。
“我大哥成家后,給大嫂照顧得無微不至,武功練到了頭,覺得沒什麼意思,見那人操持家業土分出色,事業心漸強。
大嫂也鼓勵道:“男兒志在四方,大丈夫若屈居故里、守著祖產,豈非讓眾人笑?”於是,大哥開始學著出門做生意,起初走得不遠,一、兩月便能回來;後來生意做大了,一年中倒有七八個月不在家,把莊子全委給那人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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