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91節

那人果然遵守諾言,救她於瀕死的絕境之中。
濮嵧分舵沒捅過這樣的大婁子,立刻進入最高層級戒備,最後是雪艷青親來央土,將她接回了冷鑪谷,以免唯一的活口又遭無名凶人毒手。
姥姥面色凝重,問過諸般細節后便讓她回房休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玄字部分壇居然有了廂房,從此不用再與其他姐妹同擠一室。
一切都和那人說的一樣,簡直就像他一手安排妥適,左護法、門主、姥姥等不過照本子搬演一遍,神奇到近乎荒謬的程度。
儘管林采茵並未因此得到重用,卻也沒受什麼責罰牽連,日子要比過去舒心得多。
“他是怎麼聯絡你的?” 蘇合薰只關心冷鑪谷被滲透的程度。
“鴿……鴿子。
” 林采茵怕了嗆水之苦,不敢不答,嚅囁道:“是……是我們的鴿子。
” 冷鑪谷與遍布東海、央土,乃至南北兩道一小部分的諸分舵之間,向以鴿信聯繫。
林采茵離開嵧城浦后就沒再與那人聯繫過,甚至來不及說聲“謝謝”──那時她並不真的相信那人所說,不覺得有人能無聲無息潛入號稱“天羅香第一大分舵”的嵧浦別院,殺了即使在八大護法中,本領都是數一數二高的左晴婉,再如幽影般悄然離去。
重新與她聯繫上的,仍舊是神通廣大的“那個人”要說林采茵有什麼優點,那就是無論內外四部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和她相善,內四部的教使與她說心裡話,外四部的出谷採買,也經常叫上林姑娘一道。
當她在鄰近鎮集里看到那張熟悉面龐時,心子都差點嚇停了,那人與她擦肩而過,塞了張紙條在她手裡,寫著某日某月濮嵧鴿到,要她在鴿腳的信筒里放入寫了“知道了”三字的小箋。
林采茵半信半疑,仍是提前了大半天,夜裡專程到鴿舍里等,果然濮嵧分舵的信鴿到來,打開信筒一瞧,赫然發現一張寫著“左晴婉”的箋信,嚇得她魂兒都要飛了,不敢再違拗那人的意思,趕在鴿子放飛之前,把“知道了”的箋條放入信筒中,從此成為受人操控的傀儡。
但有一節蘇合薰百思不解,只能認為以上種種,不過是林采茵的遁詞。
“入谷不出,誰奈你何?是他殺人,與你何王?” 林采茵明眸圓瞠,嫻雅的臉上露出無比驚恐的表情,揪著桶緣顫道:“不……不是這樣!你不明白!信鴿放出后不到一旬,有天夜裡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睜開眼睛,赫見他站在床邊,臉上掛著那張糊紙面具,邊柔聲說;“茵兒乖!聽話。
” 邊解我衣裳──”潑喇一聲,她半身仰出水面,抓緊蘇合薰的臂韝袖管,尖聲道:“我沒帶他進來過!一直都是他……一直都是他自個兒進來的!真的,我沒騙你……我說的全是真的!” 蘇合薰一怔,林采茵的驚恐與絕望似感染了她,回神甩開握持,冷道:“既如此,便無留你的價值了,是不?” 啷的一聲銳響,從杖中拔出一柄極細極薄、中有凸稜的蛇脊杖劍。
林采茵臉都青了,嗚嗚地癱在浴桶邊上,簌簌發抖。
“不要……不要……不要殺我……嗚……”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 蛇脊薄刃搭上她纖長白皙的裸頸,偎著下頷,將她從水中“抬”了起來,凹凸有致的豐滿身材不住抖下晶瑩的水珠。
“得問一個人。
” 費了半天工夫才穿上衣裳的林采茵,被押到了定字部分壇。
考量到“不能驚動姥姥”以及“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兩點,蘇合薰認為此際最適合處置她的,是郁小娥。
郁小娥聽完她的說法,罕見地並沒有乘機奚落,或毒舌嘲弄她的狼狽不堪,而是面色凝重,目光越過蒼白顫抖的玄字部代使,與蘇合薰交會的剎那間,蘇合薰忽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還有另一名叛徒。
此人是早在林采茵、郁小娥等新人上位之前,即能命領路使帶人入谷,起碼是各部織羅使以上的身份。
問題是:這些人多半死於蓮覺寺之一戰,碩果僅存的方蘭輕也於數日前溘然長逝,若林采茵供述如實、從未偷渡他人入谷,則鬼先生的接頭人除了姥姥,實不作第二人想。
“我若將你交給“主人”” 沉默不過一霎,郁小娥斜乜著林采茵:“你猜他會怎樣?是好生謝我呢,還是責你個辦事不力,自曝身份?” 林采茵驚恐莫名。
“小……小娥!不要……他……他會要我性命的!當我求你了,好不?你把我關起來,要不隨便怎樣都好……別讓他知道這事,求求你……嗚嗚嗚……” 郁小娥端詳了一會兒,淡淡一笑。
“對不住了,林姐,小娥實信不過你。
你那番“他自個進來”的鬼話,我一個字也不信,這謊扯過頭啦。
” 對蘇合薰道:“一會兒帶上她。
交換完了,咱們將她扔出禁道口試試,若她說的一字不假,主人為保這條暗樁,明兒林代使仍會光鮮亮麗地現身玄字部,像個沒事人兒似的;若是她扯謊,於主人即無效用,自有人處置她。
” 林采茵面色丕變。
領玄字部禁道的是不折不扣的黑蜘蛛,除了名叫“荊陌”其餘蘇合薰俱不知曉;莫說核實林采茵的說辭,連要上哪兒找這人都無頭緒,略一思索,終究是郁小娥的法子省事,只點了點頭。
郁小娥扭動機括,地板“喀喇喀喇”地平移開來,露出其中的秘密夾層。
蘇合薰監視定字部已久,竟不知她房裡有這暗格,聽機括轉動的刺耳聲響,顯非新造,而是年代久遠之物,猜測應同北山石窟的供水裝置,皆是建造冷鑪谷的前賢所遺。
這類尚未發現的遺迹,谷中所在多有,便是歷代傳落、如今握在姥姥手裡的清冊,也未必明載了每一處,興許是郁小娥無意之間發現,卻隱匿不報,留為己用。
夾層中卧著一抹雪膩身影,縱使嬌軀微蜷,仍見得峰壑起伏,直是誘人以死。
尤其那雙渾圓結實、美得幾無一絲微瑕的玉腿,屈起時益顯其長,連一向冷淡自處的蘇合薰,都不禁多看了兩眼,胸中隱覺怦然。
林采茵美眸眥圓,難掩喜獵,顯是認出了女郎;連日來遍尋不著,料不到竟藏在這樣的地方。
郁小娥一一看在眼中,不動聲色,嫣然道:“這便出發了罷?這場交易,我可是期待了一整天哪!” 蘇合薰聞言微凜,不好教她看出端倪,心底疑雲倏涌,不住翻攪。
(她到底……打算同誰交易?被撇下的……會不會是他? ◇ ◇ ◇一陣窸窣輕響,郁小娥鑽出如瀑垂落的紫花叢蔓,乍見前方負手而立的鬼先生時,嬌俏的小臉上浮露訝色,舉袖掩口,失聲驚呼道:“主……主人!您怎麼……怎來得忒早?時辰還沒到哩。
” 鬼先生卻知在垂幔似的厚厚紫花間,能藉藤隙灑落的月光,見得峰壁洞外的景況;郁小娥這副吃驚的模樣,怕是裝過頭了。
當下也不揭破,怡然笑道:“山嵐清冽,月色甚佳,這幅繁花成錦紫瀑掛壁的風光,普天之下唯冷鑪谷有之,乘此豪興藉月賞翫,亦樂事耳。
卻不知代使早至,為的又是什麼?”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