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70節

談大人不得不承認:對方似無裝神弄鬼之意,否則一路行來,能玩的花樣委實不少,偏偏什麼也沒發生,倒顯得自己緊張兮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外他還留意到一件奇事——后,便再沒有看到霧了。
覆笥山並不算高,不是那種穿雲而出的險峻山峰,此間與平地不過相距數里,豈能有兩樣光景? “不僅如此,”他忍不住叨唸:“方才行經之處,前路也都沒有霧,但身後的青石道如沒霧中,影都不見,彷彿……那大霧是跟著我們走似的。
” “那是術法。
”蕭諫紙淡淡回答。
“逄宮號稱“千機陣主”,排布奇門陣式才是他獨步天下的絕活。
術法設下禁制,連地氣亦為之束縛,才形成我們看見的那些“霧”,霧開即陣開,陣閉則又霧封。
方才那老人家說走入霧中,便再也回不去,即是受術法影響,被困於陣式中所致。
” 談劍笏恍然,正想贊一句“台丞博聞”,卻聽蕭諫紙低聲道:險極,興許超過我之估計,乃來得去不得的地方。
我自詡對術法亦有涉獵,如今才知是以管窺天,自上山來,竟無一處陣式能辨。
要硬闖下山,那是萬萬不能了。
” 談劍笏罕聽老人如此認低,不由一怔:“這……這該如何是好?”奇門術數本非談大人所長,不能憑一雙鐵掌殺出生天,一時也有些著慌。
蕭諫紙意識到下屬的無措,回過神來,冷冷一哼。
“忙什麼?不能破陣,自有不破陣之法。
下山難道便只一條路?”談劍笏一聽也是,只消台丞一聲令下,揮掌上陣便了,跟在“龍蟠”身畔,有什麼好擔心的? 等待的時間出乎意料地漫長。
正嘀咕著,忽聽一陣吵雜聲,彷彿從另一個世界放出似的,一股腦兒地湧進門廊。
蕭諫紙睜開眼睛,談劍笏站起身來,遮護在輪椅前。
誰知那人馬雜沓的異響忽又消失,廊間只聞“叩叩叩”的脆擊一路風風火火飆來,一名身著葛衫木屐、兩脅各掖幾捲圖紙的男子悶著頭闖進,沒留神屐齒撞著高檻,“哎唷”一聲差點跌跤,忽露喜色,抬頭見談劍笏要開口,單臂一立,硬生生擋下:,我先忙!靈感來了,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手一舉起,掖於右脅的捲軸自是掉了滿地,他卻不在意,王脆連左脅的也一併扔下,翻出幾張攤開,從耳後摸出炭枝飛快塗抹,時字時圖,不亦樂乎;末了扔去炭枝,翻起几上的一隻瑞腦銷金獸,湊近嘴畔:叫上方禾、李坑!還有,教“六中”、“五下”派倆聽得懂人話的滾過來,快些!”砰的一聲摔回金獸小爐,動作粗魯,神情卻是逸興遄飛,黝亮的皮膚襯與一口齊整白牙,分外精神。
相貌雖平凡得很,端詳后甚至略嫌醜陋,不知為何卻像煥發著光彩,精神奕奕,令人難生惡感。
談劍笏留意到他眼角滿布皺紋,說不定要比自己老得多,卻未蓄鬍,下巴滲著疏落的青渣子,頂上更是全然不理退得老高的灰白髮線,一刀削去發尾,在腦後挽成一團,束以青帕,便是現成的逍遙巾。
但身上的葛衫寬鬆肥大,袒出胸膛,以及黝黑油亮、隆起如蛙的肚皮,活像山林里的道門高隱,就沒點讀書人的氣質了。
那人放下金獸,廊間又冒出雜亂熙攘的吵鬧聲,五六名士子模樣、圍著白兜皮裙,狼狽不堪的男子蜂擁而至,一名較年輕的當先作揖:正……” “工你媽!” 葛衫男子沒好氣地打斷,挑起半邊眉毛,面上掛著似張狂似炫耀的表情,把改過的其中一張圖紙扔給青年。
“李坑你閉上嘴聽好了,軸心改連心銅,修短兩分,記得要用天鍈砂研磨,務求精準。
”那名喚李坑的青年立即會意,喜道:“這樣……這應該能行!我怎麼卻沒想到!” 男子嘿嘿一笑。
“要你想到,大工正讓你做!少拍馬屁,快滾!”抬起木屐作勢欲踢。
李坑一雙眼不捨得離開圖紙,遊魂般飄了出去,過檻時果然也“哎唷”一聲矮了半截,低頭起身,仍是邊走邊看。
葛衫男子繼續分派,連說帶比劃,餘人卻無李坑的悟性,足足花去一刻余,談劍笏卻不覺無聊。
以他匠造出身,豎耳片刻,大抵便知說得什麼,頓覺男子的點撥精妙紛呈,聽得談大人有滋有味,幾乎想跳下去同他聊聊鑄冶一道,聽聽他有什麼高明見解。
好不容易送走所有人,男子長吁了口氣。
“是不是?我說了就一會兒,不很久的。
” 關於這點,談大人與他的見解極不相同,然而胸中佩服之情未去,半點兒沒想力爭。
男子忽一拍額頭,大叫:…怎沒記得先點茶!”欲拿獸爐,見兩人目光直勾勾投來都不作聲,想起還未自介,趕緊順過:“啊,你們……都不知道我是誰罷?我逄宮啊,兩位定是久仰久仰了。
我呢,也頗久仰二位,大伙兒都久仰久仰。
”這才抓起銷金獸大聲咆哮:?誰他媽拿點什麼喝的來?” 談劍笏不想“數聖”說起話來同地痞沒兩樣,然逄宮口出粗言,卻無流氓那般恫嚇威脅,總帶著“媽的受不了你們”似的笑意,小眼裡晶亮亮的,像等著什麼趣事發生的孩童,實教人討厭不起來。
輪椅上的蕭諫紙始終一言不發,鋒銳的眸光若能化實,怕逄宮身上的葛衫已是千瘡百孔。
極少人能夠抵擋蕭老台丞的目光,若他確有凌人之意的話;但逄宮似不介懷,始終掛著似笑非笑、促狹般的戲謔表情,嘴角的彎弧漸漸勾起。
料不到先開口的,竟是台丞。
“你是……”老人疏眉一揚,脫口道:亮?管州郔台的曾錯,曾功亮?” 逄宮撫掌大笑:“蕭用臣,你他媽還記得我啊!生沫港一別,咱們三土快四土幾年沒見啦!適才僮兒稟報“埋皇劍冢蕭老台丞求見”,他媽的我都嚇尿了,說什麼也要見一見你啊!” 蕭諫紙一拍輪椅,手指逄宮,竟也笑起來。
“居然真是你!” 談劍笏都弄糊塗了。
他到白城山這些年,見最多的是台丞冷笑,偶爾老人心情好,也會淡淡一抿,權作欣慰、首肯,或其他未必便有,但旁人衷心希望他有的意思。
他一直以為老台丞是不笑的,奇人有異相,以“蕭諫紙”三字之名垂宇宙,天生有點咧不開嘴笑不出聲的缺陷,怎麼說也是入情入理。
只見兩人親熱把臂,連連搖晃,狀若少年,差點嚇脫了談大人的下顎。
蕭諫紙察覺到下屬駭異的眼光,王咳兩聲,收斂形容,若無其事逕問逄宮:“曾功亮,學府一別,不想還有再見之日。
你怎麼會在這兒?” 談劍笏這才想起:台丞少年時曾遊學鯤鵬學府,曾功亮喚的,也非台丞行於世的字型大小;“用臣”云云,更像入塾所用的學名……這麼說來,兩人該是鯤鵬學府的同窗了。
鯤鵬學府雄踞東海之濱,以滄海儒宗正統自居,聲勢、地位莫不遠遠凌駕於國學,千百年來都是天下五道間首屈一指的庠序重鎮。
歷朝歷代為標榜尊儒,屢加封賞,至碧蟾朝時已有百里封地,堪比王侯,庠生數千,府院不遜皇城御宇;正門外所懸之“天下明宗”四字牌匾,不僅是世間讀書人神魂之所向,也是武儒諸宗脈深造子弟的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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