蚳狩雲以食指觸唇,略搖了搖頭,目光一瞥耿照,示意她暫勿行動,以免驚擾了他。
蘇合薰會過意來,一動也不動,似與牆邊投影融為一體,若未刻意多瞧上幾眼,幾不能察覺有人。
虛空中時間的流逝並不與外界相稱,耿照在虛境中不知待了多久,外界卻不過盞茶工夫。
蚳、蘇正摒息靜待,突然間,耿照“啊”的一聲睜開眼睛,一掙起身卻沒能成功,整個人仰天栽到,所幸姥姥就在一旁,堪堪伸手扶助,這才發現他滿身大汗,像從水裡撈起似的,面容亦有些白慘,彷彿剛剛大戰一場,氣虛力竭,未及復原,不禁蹙眉:了?才一會兒工夫,卻弄成這樣?身子有什麼不適么?” “沒有……什麼也沒看見……什麼……都看不見………”耿照努力調息,灰敗的面上帶著揮不去的挫折沮喪。
他找遍了意識之境,卻完全沒有一丁點關於水精幻境里的完整記憶,僅余表層記憶的浮光掠影,連說是“記憶”都有些勉強,至多是“印象”的程度,就彷彿在記錄這件事上頭,他的“入虛靜”之能硬生生被移去了似的,只殘留著尋常人所能記得的零星片段。
他還記得初次感受到玄鱗使用重心之法的那股驚喜震撼,卻想不起實際上是怎麼運作的;他記得玄鱗使出“龍息”時的炫目駭人,卻無法想起身體是如何發出那般灼人的異能……他連對陵女的傾城容貌誘人胴體,印象都相當模糊,只依稀記得她的蒼白與纖細。
就像……就像煙絲水精里有什麼東西,阻擋完整的畫面流進他的深層意識,以致不管怎麼翻箱倒櫃,也翻不出圖像來。
(見鬼了。
)想,此事也非是毫無道理。
那煙絲水精若是龍皇所遺,能將他的意識、記憶貯於水精之中,除了可以任意開啟水精、閱其心識的“鑰匙”外,當然還要設下其他的保護機關,以免閱聽之人將龍皇心中的秘密一併帶走。
天佛使者若給了玄鱗保存心識的技術,要做到王預外來者的神識,諒必不會太難。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扇門,豈料門后竟是實牆一堵,也難怪耿照沮喪不已。
他在意識底層待得太久,耗費大量的體力,勉強定了定神,抬眸見姥姥投來關切,心知三奇谷的際遇一時三刻也難說得清楚,掙扎坐了起來,低聲道:…沒什麼,我先回房歇息啦。
”便欲離開。
蚳狩雲見他面色有異,其中必有蹊蹺,斷不能輕易放過,舉袖挽住,微笑道:忙,陪姥姥坐會兒,聽聽合薰丫頭捎來什麼新鮮事兒。
”見蘇合薰仍舊站立不動,略提高了音調,道:“不妨,你直說便了。
照兒他也不是外人,沒什麼不能聽的。
” 蘇合薰遲疑片刻,才道:“與他一同入谷的那名女子,我已知人在何處。
” 耿照一聽來了精神,霍然起身。
“在哪裡?” 蘇合薰正要回答,卻被姥姥伸手制止。
她轉過頭來,嚴肅地望著耿照。
“這事兒姥姥也不怕你知曉,但你若知道了,會怎生處置?”耿照想也不想便道:“自是將她救回——”想起冷鑪谷畢竟是他人的地盤,不禁放軟口氣,懇切相求:她同生共死,在閻王門口轉了幾轉,好不容易捱到這裡,斷不能輕易見棄。
請姥姥成全。
” 蚳狩雲“嗯”的一聲,微笑道:“你倒是有情有義。
”微皺著眉思量片刻,逕問蘇合薰:“人現下在何處?”蘇合薰回答:“在定字部郁小娥手裡。
”見姥姥目光凝銳,定定地瞧著自己,心念微動,便不再繼續說下去。
“既然如此,那還有的是時間。
” 蚳狩雲點點頭,再望向耿照時,又恢復原先的一派從容和悅。
“你那麻煩的殘拳勁力還未解決,此際身子又虛弱,怎生救人?你再休養個三天……不,兩天就好,長了料你也坐不住。
這段期間,我教薰兒幫你盯著,總不致丟了你的相……姥姥是說“好朋友”。
待你精神好了,再同薰兒將人救回,你瞧如何?” 耿照再不識好歹,也知姥姥做了極大的讓步,待己已非“和善”,簡直是“寵溺”了,雖憂心如焚,亦不敢堅持,只得點頭,一股難言的疲憊忽然湧起,低道:姥姥。
我去沖沖涼,換過衣服。
”逕至後進。
蚳狩雲並不待見黃纓,若非看在耿照之面,多半不會留她在石窟里。
平日姥姥與他在廣間鑽研太祖遺書,不讓黃纓隨侍在旁,以免泄漏機密——當然誰都知道是藉口。
泄漏獨孤弋的遺書,至多是毀滅他高大偉岸的英雄形象罷了,與耿照乃至天羅香何王? 來到石窟后,耿、黃二人相處的時間反倒少了許多,小黃纓多半待在後進洗衣煮飯,要等姥姥回房歇息,或耿照不再研讀太祖遺書時,才有說說話的機會;其中黃纓最喜歡的便是伺候他洗浴。
天羅香雖不若外面那些個名門正派,有嚴密的男女之防,但畢竟在姥姥的眼皮子底下,不能太沒規矩;若問耿照自己,如非迫不得已,像前些時日在半琴天宮重逢之時,打死他都不想在黃纓面前赤身裸體,遑論同浸一池。
“侍浴”云云,不過就是兩人隔著一片帘子聊聊天,往往這時才能不受外界打擾,聊得格外放鬆,渾如谷外時。
黃纓見他到來,土分開心,打開溫泉水喉為他注滿一池熱水,又收了他汗濕的舊衣浸著皂鹼,打算一會兒再幫他搗洗。
說實話黃纓從不愛做這些,只是為耿照而做,不知怎的卻心甘情願,這幾日忙活下來,只覺自己當真做得不錯,頗有天份似的。
耿照雙手攀在池緣,隔著吊簾聽她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少女夾雜著笑聲的絮語倒比溫泉更能令他放鬆,身子一滑,整個人沒入池底,“嘩啦!”再破水而出時,簾外卻沒了黃纓的聲音,一抹窈窕衣影俏立池畔,烏紗裹頭、膚白勝雪,竟是蘇合薰。
“蘇……蘇姑娘!你——” 他早知領路使神出鬼沒,但從沒想過須在浴房裡面對她,手邊連條能遮擋的布巾也無,坐在池裡沒敢起身,一邊擔心簾外的黃纓怎地突然間沒了聲息,忍著尷尬澀聲道:么事,咱們出去說可好?這兒……似乎不大方便。
還有,你把黃姑娘怎麼了?” 蘇合薰沒搭理他,俏立片刻,才冷道:“郁小娥兩日之內,便會將她送出冷鑪谷。
”耿照微微一怔,忽明白她指的是染紅霞,幾欲起身,急道:“你同姥姥說了么?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蘇合薰冷冷打斷他:“郁小娥不是頭一次送了。
我同姥姥說過。
” 雖在溫泉之中,耿照仍是背脊發涼。
郁小娥為何送女子出谷、送去什麼地方尚未可知,然而在此之前,顯然她已送過了幾回;當中若有什麼慣性或徵兆,姥姥是知道的,如同蘇合薰也知道。
——姥姥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救紅兒。
拖延,是蚳狩雲擅長的手法,靠本能便能使出,也經常使得漂亮。
耿照回想天宮相識之初,姥姥便擺布過他一回。
按這形勢看來,她是打算拖到染紅霞出谷,反正不知郁小娥送往何處,兩手一攤,這事誰也沒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