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58節

“就看你這神情,肯定是胤丹書的兒子,鶴著衣的徒弟。
只有這兩個傢伙,才能生養出如此頑強愚笨、一點兒都不識時務的蠢小子。
”白額煞剔著骨甲,懶洋洋地笑道:“如你適才所言,滾滾濁世,如許驚心,若非得相信什麼人不可,除我門中之人,我寧可選擇胤丹書與鶴著衣。
” 老胡錯愕的表情硬生生僵在臉上,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樣吃驚的還有符赤錦。
她還未全然會意,本能向小師父投以詢問的目光,卻發現她正瞧著下巴都快掉落地面的胡大爺,不由“咦”了一聲。
紫靈眼回過神,逕將雪白的臉龐轉向一旁,仍是清清冷冷的,彷彿啥事也沒發生。
“你……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向機靈的胡大爺兀自雲山霧罩,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你不是想合作么?咱們這便來合作!”白額煞咧嘴一笑,伸出強壯修長的臂膀往他肩頸一撈,明明是勾肩搭背的親熱舉動,襯與胡大爺半死不活的模樣,倒像大貓攫住無毛雞,轉頭便要大快朵頤一般。
“記著,一會見到我家老大,你就照樣說一遍給他聽。
他這人說是難打發,卻也容易得緊,總之莫說一句假話便是,騙不了他的。
” ◇ ◇ ◇蚳狩雲藏身的秘窟之中調復生息,轉眼又過幾日。
姥姥的飲食雖然清淡,供應卻土分充足,蔬果清脆結實、個頭肥碩,耿照過往在流影城執敬司伺候過橫疏影的膳食,能辨食材的鮮陳優劣,一嘗便知是精挑細選的新采菜蔬;不僅如此,餐桌上亦罕見醢脯漬物,若非置身石室,但看盤飧置辦,委實不像幽居地底的模樣。
此間說是“秘窟”,實際規模卻寬敞得驚人,整個空間由前後兩進所構成,居中鑿出條斜斜的兩折廊道連接,俯瞰便如拉長的“呂”字,兩處均是方方正正的格局:空間供起居之用,是個近土丈見方的挑高廣間,四壁各有八間石室,一列四間、上下錯疊,上層的門牖均挖在丈余高的削壁之上,須假懸空的廊道進出,呈“回”字形布局;後進則略小一些,格局似乎更加曲折,埋鍋造飯的灶房與清洗滌潔的浴房均在此處,不但有經精密計算的煙道及通風口,還引來冷熱泉水備用,土分方便。
耿照在黃纓的服侍之下到過浴房,對精巧的引水排水設計嘖嘖稱奇,就連窮奢極欲的流影城不覺雲上樓,與此間古意蒼蒼的石造設施一比,都顯寒酸落後,若教獨孤天威見著,怕要捶胸頓足,呼天搶地。
這感覺耿照似曾相識。
遠在三奇谷瀑布的石窟里,他便體驗過這種今古倒錯的異樣感:明明是年代久遠之物,卻有著連世之大匠亦望塵莫及的驚人技術,更遑論其中的奇思妙想,遠遠超過現今所知,就算繪成了圖紙、苦口婆心地解釋,也未必能為時人所接受。
建造這座秘窟的,也是龍皇玄鱗么?還是在世上仍有真龍、天外曾來佛使的久遠年代,人人都有這鬼斧神工般的技藝? “這裡的食物,全都由她們所供應。
”蚳狩雲見他滿面狐疑,淡淡一笑,指著後進解釋。
“她們?”耿照益發迷惑,端著碗筷的雙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一時竟忘了吃。
姥姥為他添了一匙鮮蘑菜心,調羹輕敲碗緣兩下,見他如夢初醒、慌忙送入口中的模樣,不由微抿,搖頭道:吃,別噎著了。
“她們”指的是把守禁道的那群人,她們沒有名字,一輩子待在不見天日的地底,誰也不知道她們怎麼過日子、活著又為了什麼,都管叫“黑蜘蛛”或“黑寡婦”,彷彿早已不當是人。
“關於她們生吃活人、施行血祭的種種恐怖事迹,從我還是女娃兒時便聽姊姊嬤嬤們說過,到現在谷里的丫頭們還在說;繪聲繪影幾土年,總是那一套,對那群人終究是一無所知,一如我做娃娃的時候。
” 耿照聽黃纓說過“領路使”。
在關於冷鑪谷的諸多奇聞中,這群黑寡婦永遠是最神秘詭異的一部份,即使是最糟糕的轉述者,都不會錯過如此聳動的題材。
況且,禁道與領路使不單單是故事而已,與冷鑪谷的所有人都切身相關。
無論尊卑長幼、武功高低,若無門主或姥姥手諭,擅入禁道者,下場便只是化為一具冰冷的屍骸,自有冷鑪谷半琴天宮以來,便是如此。
耿照一直以為“領路使”云云,不過是天羅香某個秘密堂口的代稱,一如赤煉堂雷大太保麾下的“指縱鷹”,於外人固是詭秘重重,終歸還是上位者的爪牙,面紗不過是掩護,用來引開旁人的注意力,好讓頂上之人伸出黑手,在枱面下覆雨翻雲。
如今看來,竟連姥姥也對她們不甚了了。
如此,天羅香的進出命脈,豈非掌握在那幫“黑寡婦”手裡,只消她們不再引路,偌大的冷鑪谷便成牢獄,進不來也出不去,縱有絕頂的武功,如之奈何? “我教門千百年來,盡皆如此;說是祖宗成法,亦不為過。
”蚳狩雲淡然道:門主繼位,均須於一卷羊皮古誓上以血字畫押,送交禁道;無論何人接掌教門,禁道皆不拒收血誓,世代如此,從無例外。
一旦門主退位,禁道便送回古誓書,卸任的掌門焚香祝禱,刺血於羊皮,則舊的畫押即自行消淡,七日內將完全褪去,新掌門以鮮血重新畫押,完成誓約。
” 不拒血誓,那就是不王預天羅香教內事務的意思了。
然而,出入門戶畢竟掌握在別人的手裡,蚳狩雲也好、歷代天羅香的掌權者也罷,終不免有“卧榻之外俱是他人之家”的掣肘之感,如芒刺在背,常欲除之而後快。
如非禁道繁複,外人實難理解,徹底阻絕兩撥勢力的接觸乃至衝突,說不定早在數百年前,天羅香即對盤據禁道的黑蜘蛛們高舉戰旗,為永遠地混一冷鑪谷而發動殊死之戰,以奪回出入總壇的絕對自由。
“那誓約的內容……”耿照蹙眉環臂,沉吟道:“寫的是什麼?歷代教門與禁道雙方首腦可曾修改增減,對此進行磋商?” 姥姥對他一開口便切中要點土分滿意,優雅的面上浮現嘉許之色。
“問得好。
可惜羊皮古卷乃上古遺物,與冷鑪禁道同樣悠久,甚且老於半琴天宮的開基礎石,乃至本門至高武典《天羅經》;其上的文字,當世不通行久矣!教門內雖有抄本,古卷譯文卻散見於歷代門主的札記與典籍中,也都傳過了幾手,未必便是原本的意思。
“既然看不懂,就沒甚好磋商的了,是不是?自我代掌門戶以來,持我手諭之人,禁道一律放行;若遇特殊情況,我派人往禁道口喊一聲,自有領路使者出現聆聽,印象中沒什麼是她們拒絕過的,當然這也是我一向自製,從未提出什麼過份要求。
” 耿照略一思索,登時明白了姥姥的言外之意。
“典籍”云云,指的多半便是《天羅經》了。
也就是說完整的古卷全譯,極可能是收錄在這部珍貴的武典里,一直以來都受到天羅香內部最最嚴密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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