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抱著心愛的縫布娃娃,另一隻手被大人牽著,在游屍門總壇的逃生甬道中繞來繞去。
甬道石壁上的炬焰明明滅滅,因恐懼和拚命奔跑而劇烈鼓動的心臟像要跳出口腔,胸中彷彿再吸不進一絲空氣……小心跌倒了,臂彎的娃娃拋至角落,紅得發黑的鮮血宛若嬤嬤倒進溝里的洗腳水,不住潑在娃娃身上;追兵的血、保護她的叔叔的血,更多的追兵、及時趕到的游屍門援軍……在地面上鼓成一個小緩丘似的血液緩緩漫至,漸漸浸過了雩兒的口鼻,然而頭頂上的刀劍鏗擊、呼喊嘶嚎卻從未停止過——她聽見明端驚恐地尖叫著,卻無法從嵌合交融的意識中抽離,所有感覺和畫面如洪流般涌至心頭,塞滿了明端心上的每一處空隙。
恐懼被無限放大、標記,清晰得有如身歷其境,就像數土年年來,每晚都在她夢裡出現的那樣。
噓——別怕,不要害怕……有我在,別怕……那些都不能再傷害你了,我知道的。
噓,乖孩子!別怕,別怕——明端癱坐在周身呼嘯纏轉的可怕記憶當中,無助地嚎啕大哭著,箝斷她身子與意念連結的禁制慢慢鬆開,她像是從深水中被撈出來似的,四肢百骸的知覺逐漸復歸原位。
別哭了,明端,別害怕。
欺負你的人,我教他永遠別再出現,好不好? 乖。
符赤錦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身上有傷,點足掠下牆頭,閃過兩名中路攔截的金環谷殺手,及時摟著紫靈眼轉向一旁。
“……小師父,別!” “娘的,你下來攪和什麼?”老胡火冒三丈。
“不是讓你在牆上接應?計畫制訂了就要執行啊!現下……現下三個人都在裡頭,你他媽真讓我殺出去啊!”符赤錦狠狠瞪他一眼:“下回我小師父再拿右眼對你,有多遠你閃多遠!記好了啊,你欠姑奶奶一條命!”往旁邊一指,天際電芒乍現,映出毫無生機、慘白如殭屍的南浦雲。
“轟”的一響焦雷劈落,雨沾這才隨風亂飄。
金環谷殺手還能站著的,此際不過五六人,胡彥之電眼一掃,衣發皆逆,散成半月形的人牆為其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後退,被他一步一步逼到了照牆邊,讓出廊口通道。
胡彥之單臂橫舉,護著符赤錦師徒走上長廊,正要示意她倆先行通過,忽然止步。
廊外蒼電閃掠,映出一條微佝衣影,來人一身黑衣勁裝,披頭散髮,兩隻眼曈裡布滿灰翳,正是曾在“羨舟停”與老胡交手過的那名豺狗。
眾金環谷殺手見強援到來,精神大振,卻見那人手一揚,擲來一枚西瓜大小的圓滾物事,其上目眥舌吐,竟是將此間消息飛報金環谷之人。
殺手們心驚膽戰,終於明白進是死、退亦是死,今日若不能完成任務,世間無處容身,不由激起求生意志,連內室中保護翠明端的數名死士亦一躍而出,再轉過來的土余隻眼睛里,無不閃著困獸般的獰光,局面再生變數。
“小心了。
”胡彥之盯著“豺狗”沒敢回頭,低道:“這回他們是玩真的。
新來的這廝給我,你倆切莫戀戰,記得“地”字型大小計畫么?”他指的是從掛川寺後門小巷撤退一事。
符赤錦“嗯”了一聲,忽挽著紫靈眼翻過鏤花憑欄,動靜間如兔起鶻落,毫無徵兆,碎步退向院底月門。
殺手們亦無聲無息地追上去,雷聲轟隆之間,但見衣影翻飛,一來一往打打停停,對峙長過交手,靜止時卻往往比短暫的拚搏險惡;雖無前度之激烈呼喝偌大陣仗,卻隱含著更迫人的沈重壓力,下一霎眼哪方突然濺血仆地,似乎一點兒也不奇怪。
紫靈眼甫離“超詣真功”的心識控制,再加上曾凝全身之力施展一記“紫影移光”,短時間內恐難承受近身肉搏的負荷,須由符赤錦分神保護,更增二人脫困的風險。
本似遊刃有餘的營救行動,至此急轉直下。
胡彥之暗自提氣調整,待得電光驟閃,藉勢一竄,搶在雷聲落下前,拳壓已轟至“豺狗”面門! 比快,胡彥之自信決計不輸給任何人。
他自幼苦練的“律儀幻化”正是一門以輕功腿法入門、由外修內的特異功法,牛鼻子師父有商有量,唯獨督促他修習此功時無情面可講,沒有最嚴格,只有更嚴格;與鬼先生相認后,胡彥之終於深切體會鶴著衣的苦心。
“律儀幻化”不只是快,更是掌握天下諸多快刀快劍的心法。
鶴著衣不通狐異門武學,無法取代胡彥之的父親,於習武之初就為他紮下“天狐刀法”的根基,然而有了“律儀幻化”,卻能大大縮短他日後鑽研天狐刀的時程。
這點連鬼先生在傳授弟弟刀招刀訣之時,亦不得不承認鶴老雜毛目光卓著、未雨綢繆,早已做好了迎接這一天到來的準備。
掌握速度,即掌握力量! 胡彥之以不可思議的飛速掠過長廊,趁雷聲擾亂聽力的當兒,拳落似驟雨,打得那盲眼“豺狗”雙手抱頭、並肘遮護,不僅未能還擊,連倒退一步、掙脫臂圍的餘裕也無,如半截鈍重朽木,在重拳下不住發出“篤篤”的空洞聲響。
這非是逞一時血氣胡亂揮舞的拳頭,而是以拳代劍施展開來的“寒雨夜來燕雙飛”——這路借鑒了天狐刀心法、於天門劍脈之上再行演繹發揮的雙劍絕技,老胡曾以“無雙快斬”為名,傳了略去招式的精簡版本與耿照。
此際化入拳路之中,亂中有序,竟不失准,拳多落於那豺狗的腰脅、腹側、頸項與耳後等諸多空門上,僅有極少的部分打中肘臂的防護,那也是為了誘敵擾敵,壓迫對方持續露出破綻。
胡彥之以一口真氣搶揮百餘記,自知氣力漸消,落點越發刁鑽,欺軟打弱毫不放鬆,終於迫得對方肘隙一開,一拳鉤中眉顴之交! 此處乃人身的重大罩門,凹凸嶙峋的拳面所及,可能同時傷到額角軟筋、睛末“太陽穴”乃至柔軟的眼珠,無一不是致命的要害;重拳揮中,可說是江山底定,再難轉圜。
“得手了!” 老胡大喜,豈料對方的腦袋卻未應勢扭轉,這拳像打在山岩之上,他身形於半空中微微一滯,一波波激烈的疼痛忽自指節反饋而回,硬如胡大爺這般的好漢也忍不住悶聲低哼,恰見那豺狗咧開癟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居然在笑! 胡彥之愀然變色,冷不防朝他胸口一蹬,藉勢倒縱,落地時一踉蹌,才覺踝趾痛極,彷彿這卯足全力的一蹴踢正鐵柱,未及破敵已然自傷。
還有他的一對拳頭。
他雙手無法自抑地顫抖,指節拳面青腫如瘀,彷彿剛用過夾棍拶指之類的殘毒苦刑。
胡彥之自問見識廣博,卻從未聽聞過這般厲害的橫練功夫;拳腳與攻城掠地不同,同樣的強度兩相撞擊,挨打要比打人吃力得多。
連岳宸風的“金甲禁絕”亦須提氣運勁,這廝怎能在遭受偷襲的一瞬間,便運起了鐵板似的護身氣勁,還比揮拳打人的自己輕鬆? 豺狗放下手肘轉動脖頸,骨骼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啪啪”輕響,坑疤醜臉上無甚表情,如被歲月磨蝕殆盡的怪物。